第15頁
玉含章無視了步明刃,怒容稍緩,沉聲道:“太簇,你口口聲聲喚我妖孽,一路追殺,毫不留情;如今卻又想讓我以師兄的身份管教你?自相矛盾。”
太簇被問得語塞,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聲音。
步明刃嗤笑了一聲:“呵——小孩就是麻煩。把他扔這兒,我們兩個走。”
說著,步明刃去抓玉含章的手腕,卻抓了一個空。
“太簇,抱歉,我剛剛太衝動了。”玉含章沉聲喚。
太簇倔強地別開臉,死死咬住下唇:“哼——”
“如果你今日是來殺我的,我便會將你製住,留在此地,就此離去;如果你是來讓我管的……”
“是的話,又怎樣?”太簇猛地抬頭,聲音顫抖。
玉含章輕輕搖頭,語氣溫和,卻十分疏離:“你是萬劍星宮的首席弟子,前途無量。回去好好修行,那裡才有你該走的路。”
玉含章話音落下的瞬間——
“哇——!”
毫無預兆。
太簇竟忽蹲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
哭聲撕心裂肺,上氣不接下氣,仿佛要把心肝脾胃全都哭出來。
玉含章和步明刃雙雙愣在原地。
兩人下意識轉過頭,對視一眼,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驚與無措,又齊刷刷地轉回頭,看向哭得毫無形象的太簇。
只見,太簇紅著眼睛,鼻涕眼淚糊了一臉,一邊哭一邊抽噎著喊道:
“嗚嗚嗚……你……你……你都這樣了……我還怎麽修道?我修的道……我的道……就是你啊,師兄!嗚嗚嗚……”
玉含章:“???”
步明刃:“!!!”
太簇一邊用力抽噎,一邊固執地喊道:“我不管!”
“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你要去登天梯,證清白,那我就跟著去看。如果……如果那些事真是你做的……”他吸了吸鼻子,“我、我就先殺了你!然後……然後我也不活了!”
太簇這話說得毫無邏輯。
步明刃聽得直皺眉:“哎哎,你先別哭,把話說清楚。什麽叫你修的道是玉含章?”
“你不懂?”玉含章淡淡掃了步明刃一眼。
眼神平靜無波,卻讓步明刃莫名覺得脖頸一涼。
步明刃想點頭,卻嘴硬:“我隨口問問。”
“修道之人,修的是心中信念。道心通透,功德圓滿,方能飛升。譬如,修無情道者,須堅信世間萬物皆可割舍;修濟世道者,當以蒼生為念。”
玉含章頓了頓,目光落回那個哭得渾身發抖的太簇身上。
“太簇,他修的道則是:擇一人而法之,效其言行,慕其風骨,發願修身以至其境。”
步明刃擰著眉頭,忽然眼睛一亮:“我明白了。這不就跟在廟裡供菩薩一個理?他把你當神仙供著,照著你的樣子修行,盼著有朝一日也能修成你這樣?”
玉含章微微頷首。
“這還得了……”步明刃還想追問,卻見玉含章已轉向太簇。
太簇還蹲在地上哭得稀裡嘩啦,鼻涕眼淚糊了滿臉。
他這模樣,忽然與多年前那個蜷縮在路邊、渾身是傷的瘦小身影重疊在了一起。
玉含章恍惚了一瞬,步明刃卻根本不給他神遊天外的機會,一步逼近,幾乎要貼到他面前:“為什麽他偏以你為道?”
“這個嘛……我也不清楚。我第一次從無有鄉歷練回來的路上,聽見有哭聲……就順手救了個人。”玉含章含糊其辭,語氣飄忽,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第15章 試玉要燒三日滿
太簇記得,七八歲的時候,自己蜷在幾具尚帶余溫的魔物屍骸中間,渾身破爛,臉上糊著乾涸的泥與血痂。骨頭都在打顫,卻死死咬著牙,隻拿一雙燒得猩紅的眼,一瞬不瞬地瞪著那個突然出現的、雪白清冽的身影。
然後,他聽見另一個冷硬的聲音響起,是對那白衣人說的:“修真界的規矩,可救急,不可結緣。他的命數,該由他自己擔。”
話裡的意思,太簇聽得懂:別管他。
他看見那襲白衣頓了一下,隨即,竟真的作勢欲走。
太簇死死盯著那身白衣,久到眼睛發紅、酸澀。
那人回過了頭。
清凌凌的目光,如同月輝,再次落在身上。
——為什麽?
你既然要走,為什麽又要回頭?
太簇刻骨銘心的初遇,玉含章一句話概括:“隨手救了一個麻煩。”
步明刃聽得眉頭越皺越緊:“說得詳細一點兒。別含糊其辭。”
步明刃簡直想把玉含章前半生每一片記憶都翻出來細看,連曾經飛過玉含章眼前的蚊子是公是母、叮過他幾口都恨不得查個明白。
但玉含章根本不接他這茬,目光轉向一旁沉默的太簇:“別哭了。夷則不是我殺的,沈無度、林鍾也不是。”
太簇抬起頭,眼圈發紅:“師門裡都這麽說。夷則師姐、雲何師兄他們都是親眼所見……就連你自己的記憶,你被提取出來的記憶也……也是這樣顯示的。而且那天晚上,你和雲何師兄對峙,我偷聽到了。你承認了……”
“……”玉含章眼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陰影。
太簇逼問:“你解釋啊,你倒是說啊!”
玉含章緩緩搖了搖頭:“我不知道記憶為什麽會變成那樣。但我沒做過,就是沒做過。”
一旁的步明刃雖大致知道前因後果,但對這些具體細節卻如同霧裡看花。
這實在不能怪他。
這些日子忙著趕路,他既要絞盡腦汁賺錢糊口;又要時刻掛心玉含章反覆無常的傷勢;還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躲著那些無處不在的仙門弟子。
每當他尋到空隙,想細細盤問玉含章的過往,對方不是望著天際出神,就是垂下眼睫輕歎一聲,那模樣脆弱又遙遠,反倒讓步明刃滿腹的問題都堵在喉嚨口,一個字也問不出來了。
玉含章看著天出神,他就看著玉含章出神。
於是,這麽一拖二拖,步明刃還沒把玉含章的過往弄清楚。
步明刃插嘴道:“等等!打住!要不你們從頭給我說說,到底怎麽回事?”
太簇吸了吸鼻子,條理清晰地解釋道:“當初,玉含章、雲何師兄、林鍾師兄、沈無度師兄,還有夷則師姐,他們五人一同前往無有鄉歷練。結果,沈無度和林鍾師兄死了,雲何師兄和夷則師姐身負重傷,只有玉含章沒有事。雲何師兄指認,說一切都是玉含章乾的。”
“仙門會審,動用了萬劍星宮的秘法,提取人的記憶景象,公之於眾……他們三位的記憶裡,顯示的景象都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步明刃聞言,嗤笑一聲:“我當是什麽鐵證如山,原來是記憶啊。這玩意兒作假有何難?無非是些邪術手段。”
“修真界根本沒有能修改他人記憶的邪術!”太簇爭辯道,“當時四大仙門的前輩高人都在場,反覆查驗過,記憶確鑿無誤,絕無篡改痕跡!”
玉含章臉色愈發蒼白,抿緊了唇。
步明刃眉毛一挑,語氣戲謔:“哦?假如篡改他記憶的根本不是人,而是某個已經飛升上界的神呢?你們那些前輩,還能查出端倪嗎?”
太簇被他這個大膽的假設問得一愣,張了張嘴,沒能立刻反駁。
步明刃轉向玉含章,思路越發清晰:“怪不得你拚了命也想上天。是不是那個雲何先一步飛升,然後,動用神力,把你們所有人的記憶都給魔改了,再把黑鍋扣你頭上?這得是什麽仇什麽怨啊……”
步明刃的話還沒說完,原本晴朗的天空驟然變色,烏雲翻墨,沉悶的雷聲由遠及近滾滾而來!
步明刃:“???”
玉含章:“???”
太簇嚇得一縮脖子,指著步明刃:“你看!讓你汙蔑上神,遭天譴了吧!”
“不是吧,天界規矩這麽嚴。說一句都不行。”步明刃嘴上吐槽,動作卻絲毫不慢,反手抽出長刀,凌厲的刀光劈開一道直墜而下的雷光。
他百忙之中回頭,想看看玉含章的情況,卻見森然雷光映照下,玉含章臉上並無太多驚懼,反而是一副深沉的、若有所思的神情。
步明刃怒了:這麽緊要的關頭,玉含章居然在思考?
下一秒,又一道雷電襲向步明刃,玉含章想也未想,一劍揮出,替他擋開,輕聲道:“小心。”
看著近在咫尺、為自己擋雷的身影,步明刃心頭一熱,滿腦子只剩下:他關心我。
他關心我!
玉含章話音未落,天邊驟然傳來銳利的破空之聲——只見劍光流轉,寒氣逼人,萬劍星宮的追兵,已至眼前。
為首的清衡真人飄然落地,袖袍一揮:“方才天顯異象,倒是為我們指明了方向……玉含章,你還要逃到何時?還不速速伏誅!”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