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道不如打架_溫飛飛【完結】

第3頁

第3頁

  模糊的視線裡,玉含章對上了一雙極好看的眼睛。

  眼尾微挑,帶幾分沒好氣的意味盯著他。最奇特的是,即便這般不耐煩的神情,那雙眼底卻還有深邃的柔情。

  他昏沉地想:擁有這樣一雙眼,大約瞧什麽都是這般模樣——看塊石頭也三分專注,十二分深情繾綣。

  這樣,不好。

  “叫你不要亂動,看,氣息亂了吧?”那雙眼睛的主人開口,語氣與眼中柔情截然相反。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還是個正經的得道神仙,你就該聽我的。”

  玉含章再次恢復意識時,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

  他的暈眩感尚未完全褪去,卻能感覺到衣料的散發溫潤暖意,撫慰著受損的經脈與傷處。

  玉含章先是茫然地望了會兒頭頂床幃,隨後,目光微轉,便觸及了坐在一旁的身影——是那個救了他的男人。

  玉含章動了動乾澀的唇,試圖開口道謝。

  步明刃目光掃過來,吹了聲口哨,搶先道:“你可算醒了。現在,聽我說,我為了讓你能住進這城裡最好的客棧,給你請最好的大夫,換上這身溫養身子的衣裳,身無分文的我,去賣身了!”

  “大賣特賣。”步明刃加重了語氣。

  見玉含章眼神微動,步明刃才慢悠悠地補充:“三天,就三天!我以一己之力,給人蓋了十間瓦房,耕了百畝田。那家地主十分驚訝,差點當場把我扣下,要我去當上門女婿。”

  “玉含章,是吧?”步明刃邊說邊站起身,走到床邊,一把撈起玉含章的手腕。

  “現在,”他俯身靠近,語氣半是玩笑半是認真,“準備好怎麽報答我了嗎?”

  玉含章沉默了。

  這沉默倒並非因為身體疼痛。事實上,身上這件衣物靈氣流轉,溫潤地滋養著傷處,緩解了幾乎所有不適。

  也並非因為手腕正被對方攥著。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靈力正透過相觸的地方,細致地梳理著他體內紊亂的氣息。

  玉含章陷入沉默,是因為他實在拿不出像樣的報答。

  “閣下,請問你叫什麽名字?我好來日報答。” 玉含章的嗓音仍帶沙啞。

  誰知,步明刃一聽這話,竟像是被點著了火,惱了。

  他想甩開玉含章的手腕,又顧忌這人一身傷;繼續握著,心頭那股無名火又蹭蹭往上冒。

  “你不知道我叫什麽?” 步明刃簡直難以置信,“你重傷昏迷的時候,喊了我名字好幾次!現在醒了,反倒說不認識?”

  玉含章目光愈發迷茫。

  他十分確定,自己過往的記憶中,從未有過這張極具侵略性的面容。

  看著玉含章那副不解、疏離、迷茫的神情,步明刃心頭那點微火越燒越旺——先前,這人在他懷裡氣息微弱地呢喃,將他的心緒攪得天翻地覆,醒來,竟翻臉不認帳了?!

  該不會……他們真是一同下凡渡劫的仙侶,雙雙失憶,卻因這場意外重逢,正要上演一出“英雄救美,傷者以身相許”的俗套戲碼?

  玉含章不知道步明刃腦中已翻湧起跌宕的劇情,隻覺得對方神情變幻莫測,甚是古怪。

  玉含章隻得又輕聲追問:“我們……以前見過麽?”

  “說不定,在哪兒見過呢。”步明刃語氣忽然變得漫不經心,輕輕放下他的手,“醒了就好,該喝藥了。”

  “這幾日,每次喂你吃藥,你都……”

  步明刃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極不自在的事,他瞥了一眼玉含章的唇,話驟然停住。

  玉含章疑惑地問:“我怎麽了?”

  步明刃眼神遊移起來,表情驟然變得青紅交錯,一步衝出了房門。

  玉含章望著步明刃倉皇失措的背影,隻覺得這位救命恩人,當真是……莫名其妙。

  步明刃出去後,房中霎時靜了下來。

  玉含章臉上的迷茫迅速褪去,神情冷寂下來,眼神變得深遠,仿佛透過眼前的床幃,望見了某些驚心動魄的畫面。

  記憶如潮水回籠。

  他清晰地記起了毀天滅地的雷霆之威,還有滾滾天雷中囂張的咒罵、惡毒的炫耀——“玉含章,你還能怎麽辦呢?”

  惡毒的質問猶然在耳。

  玉含章唇邊飄出輕歎——該怎麽辦呢?

  步明刃很強,這一點毋庸置疑。

  他並非不願借助步明刃的力量暫避鋒芒,韜光養晦,待實力恢復,再從長計議。

  但是,那些追殺他的人,絕不會給他這個時間。這幾日的安寧,恐怕更多是得益於運氣好。

  他不想再連累任何人,也不能將希望寄托於運氣。

  當步明刃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小心翼翼地推開房門時,映入眼簾的,只有空蕩蕩的床鋪,以及窗外吹入的、帶著涼意的微風。

  他端著藥碗,在原地僵了片刻,隨即,唇角勾起一抹辨不出是怒是笑弧度,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好、好得很……跑了?”

  玉含章悄無聲息,潛出客棧,迎面便見長街上往來之人,十有八九身著各色仙門服飾,氣息凜然。

  他立刻垂首斂息,將周身靈力波動壓至最低,混在稀疏的人流中,如同一個修為低微、毫不惹眼的過客。

  幾名年輕弟子與他擦肩而過,交談聲清晰地傳入耳中:

  “萬劍星宮的那位師兄……竟當真入魔了!”

  “玉含章師兄平日何等光風霽月,誰能料到他竟會對摯友下此毒手?”

  “雲何師兄才是真君子,遭此背叛,竟還能勘破心魔,一舉飛升!你看他留下的通緝法旨——”

  “你還叫玉含章師兄?玉含章就是叛徒!魔頭!一定要殺了他,為諸位師兄、師姐報仇!”

  玉含章指節微微泛白,腳步卻未停頓,融入街影之中。

  第4章 適我願兮

  步明刃這輩子就沒遇見過這麽棘手的事。

  他以殺證道,踏著屍山血海飛升。未飛升前,是人間聞之色變的殺神將軍。凡礙眼的、不順心的,一劍斬了便是,連皇帝見了他都要禮讓三分。

  偏偏一朝落難,遇見這個玉含章,打不得,殺不得,心頭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隱晦心思,讓他放又放不下。

  他本想甩手不管那沒良心的,可雙腳卻像有自己的主意,焦躁地追了出去。

  剛到客棧門口,便見一群衣著光鮮、氣宇軒昂的仙門弟子步入對面旅舍。步明刃本不欲理會,風中卻清晰地送來了“玉含章”三字。

  步明刃腳步一頓,轉身便晃到了那幾人面前,狀似隨意地問道:“幾位方才提到玉含章,不知是何方神聖?”

  那為首的青年十七八歲,年紀不大,眉宇間卻有一股傲氣。見步明刃氣度不凡,不似尋常路人,青年警覺地反問:“閣下是?”

  步明刃漫不經心地撣了撣衣袖:“山野散人,許久不問世事。只是聽聞此名,隱約覺得耳熟,故而一問。”

  青年見他言辭含糊卻氣度從容,略一沉吟,終究開口道:“那你可聽聞‘五星同輝’?”

  步明刃眸光微動,語氣依舊輕松:“願聞其詳。”

  一旁性子急躁的仙門弟子已按捺不住,插話道:“太簇,他連這都不知道,何必與他多言?追查玉含章要緊!”

  步明刃眼神掃過去,語調仍是慢悠悠的:“難道這天下人人皆該知道麽?”

  “自是人人皆知!”那弟子揚聲道。

  太簇皺了皺眉,不知為何,步明刃那副漫不經心的神態讓他心底無端升起一股煩躁,極其不爽。

  但他終究按捺住了,抬手虛按,止住了騷動的同門。

  “‘五星同輝’,指的是四大宗門中最負盛名的五位俊傑——萬劍星宮的玉含章與雲何師兄、太一仙宗的沈無度師兄、器宗林鍾師兄、百草閣夷則師姐。五人並耀,如五星懸空,聯袂誅邪、共得飛升機緣,一時傳為天下佳話。”

  “但……誰料後來玉含章道心不堅,一朝墮魔,竟親手……殺害了沈無度與林鍾師兄。夷則師姐痛失摯友,也隨之入魔。唯獨雲何師兄一人,破而後立,渡劫飛升。”

  步明刃眉梢動了一下。

  看不出來啊。

  他在心底嘖了一聲。

  那倒霉蛋瞧著連隻雞都舍不得掐死,竟是個能對摯友下殺手的狠角色?

  可這念頭剛起,就被步明刃按了回去。

  這幾日他親手為玉含章療傷,靈力相觸時,他感知到的分明是至純至淨的神力根基,溫厚清正,絕無半分魔氣侵染的濁痕。這樣的人,會突然入魔屠戮摯友?

  “這位兄台,你方才說對玉含章之名耳熟,可是有什麽線索?”太簇的口吻尚算客氣,可那雙眼睛掃過來,天然帶著一股自上而下的睥睨與審視。

  這小子看人的眼神,當真欠管教。

  步明刃心下不爽,卻無意在此刻計較,懶懶地撩起眼皮,回得乾脆利落:“我不認識他。”

Top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