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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夥瞞了他可真不少!
要興師問罪,那得先把人弄出來再說。
何況季清禾一絲風聲都沒收到。
這就很不尋常。
或許是慶王把持內廷嚴防死守;又或許是恆王禁了所有出路。
但還有一種可能:出自太子的手筆。
季清禾沒法定論。
少年眼眸微垂,睫羽氤氳,裡面沒有一絲光亮透出來。
手邊的茶碗重新放好,熱茶接觸到空氣,轉眼變得冰涼。
眼下棘手問題遠不止這些。
樓靈澤這會兒也鎮定下來。
之前為了幫助小妹躲開追擊,他毅然赴死。僥幸逃生後,隻感覺許太君頗有問題。
他原想提醒季清禾注意,不想季清禾早注意到對方的異常。
是許太君將自己騙出宮,讓他當靶子吸引叛軍,他甚至不知要殺他的人究竟是誰的部下。
似乎一時間,所有人都在對他趕盡殺絕!
他到底做錯了什麽?到底礙了誰的眼?
即便自己對帝位毫無奢望,那些人依舊想要他死……
“為什麽……大家會變成這樣?”
“還有什麽是真的……?”
樓靈澤不想哭,乾涸的唇瓣幾乎被咬出血。
似乎世界崩塌隻用了一炷香,他已經不知該何去何從了。
少年不過十三,正是好玩的年紀。
莫名被卷入皇室的腥風血雨裡,怎能不怕?
眼淚亦如斷線的珍珠一粒粒碎在錦被上,積成小小的一灘很快消失,隻留下略深的斑駁顏色,映著屋內昏黃不明的燈光,睫羽無聲發顫。
“他們…他們為何要這樣對我?”
樓靈澤無措地望向季清禾。
他現在唯一能信任的只有季清禾了。
為什麽?
這三個字季清禾當年也問過。
自己為什麽是被留下的那個?
為什麽他和所有人格格不入?
為什麽要將他排除在外?
為什麽活著,反而有更多人希望他去死?
……
所以,到底為什麽?
這麽多年,季清禾一直在尋找答案。
當他越來越接近真相才發現,其實除了自己,無人在意。
左不過四個字:各為其主。
他早該明白。
走到現在這個地步,季清禾雙手沾滿鮮血。
他配不上祖父期許的“心懷善意”,擔不得樓靈澤崇拜的“明月清風”,更早丟棄了樓雁回惦記那麽多年的“斯人如是”。
如今的他,罪無可赦。
只是此時此刻,少年無助的眼淚還是會讓他難過,會在心裡揪著不放。
即使他比任何時候都清醒的明白,他也自身難保。
季清禾也只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
他是人,活生生的人,一樣會怯懦,會恐懼,會迷惘。
可當那一點靈魂深處的純白被對方的眼淚浸染,激蕩起的漣漪莫名開始不斷翻湧,最後竟形成連他自己都無法抑製的驚濤駭浪。
周圍的火光在他的黑眸照不出一絲光亮。
沉默片刻後,他隻說了三個字。
“你姓樓。”
背負著皇族姓氏,一輩子都不可能安逸順遂。
樓靈澤臉上還掛在淚,怔怔愣在那裡一時竟忘了哭。
他只是直勾勾望著季清禾,眼底最後一絲生機已然不見。
季清禾一歎,終究還是心軟。
小小的少年被他伸手攬入懷中,好似在抱一隻雪地中被凍僵的小狗。
小狗在瑟瑟發抖,季清禾動作十分小心,卻容不得對方半分拒絕。
亦如懷抱著是當年脆弱的自己,瘋起的執念幾乎要將他整個吞噬!
樓靈澤看不見絕豔少年眼底的糾結,隻聞見撲鼻而來的腥氣。
夾雜著還有一股裹在硝煙中淡淡的青檀味。味道並不好聞,卻莫名令人安心。
無人知道眼下的他在想些什麽。
恨意與憐憫兩種極端的情緒急速匯聚成一場毀天滅地的風暴,正無聲地將季清禾所有理智與衝動全部摧毀!
他無法向任何人闡述內心的複雜,甚至自己都無法理解。
季清禾以為自己早已認命,可在他人遍布絕望的眼中,卻開始質疑起了腳下的路。
大巍王朝已如一棵腐朽的枯木,藤蔓錯雜,蟲蝕百孔,早爛透到了骨子裡。
他還在期待什麽,又到底執著什麽?
懷中小聲冒出樓靈澤呢喃。
“我真會死嗎?”
季清禾不是菩薩,他幫不了所有人。
但此時他隻想說——
“他們得先問過我。”
至少,他想護住懷裡的這個少年。
唯這一個!
樓靈澤這時才察覺到身旁的人狀態不對,抬頭間目光猛然撞進一雙如墨的眸子。
沉淵遍布著冷冽,他能看見黛青的血管在無暇肌膚下輕輕跳動的鮮活,纖長濃密的睫毛垂落卻不再掩飾裡面的殺意……
外面突然傳來了一陣說話聲,兩人雙雙抬頭。
許是不見季清禾回來,許太君找來了。
樓靈澤才松乏下來的頭皮再度發緊,“清禾!她…”
季清禾朝一旁的春雪使了個眼色,後者領命退了出去。
他扶著樓靈澤重新躺下,將背角一一掖好。
“別怕,我去看看。”
作者有話說:
第28章
許晴陽等人被攔在門外。
她沒想到自己打著公主的名號也不好使, 一群侍衛竟半點不讓。
爭執了幾句後沒盼來季清禾,反而出來的是季清禾的侍衛首領。
這家夥連廢話都沒有,叫了一旁的侍衛就想將他們送回房間。
如此, 許晴陽更加確定十七皇子那裡有古怪!
說不定在與對方密謀,甚至有可能是慶王托他從皇宮裡帶了什麽話出來。
許晴陽此時懊悔不已,先前她就該趁亂親手弄死那小兔崽子,也省得現在鬧出這些麻煩。
“人是我從宮裡帶出來的, 就也合該我來照顧。他可是皇子, 你們這般是想將人扣下?眼裡還有王法嗎?莫不是你季清禾想造……”
這種敏感時期, 主子怎能被扣上這樣的帽子?傳出去還得了!
春雪臉色大變,抬手就想將人拿下,身後的房門再度開了。
季清禾頂著一張慘白的臉, 從裡走了出來。
身上比起離開前的寒氣更冷, 好似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惡鬼,陰鷙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
許晴陽喉頭莫名發緊, 最後一個字終是沒敢出口。
季清禾只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站在長廊一側。
“藥好了嗎?”
許晴陽回頭,大夫捧著托盤似乎已站那兒好一會兒。
對方點點頭。
藥罐子還在爐上煨著,現在送來的是猛火熬出的急藥, 隻為壓製內傷。
季清禾沒再說話,松開了扶門的手。
他整個身影被陰影籠罩著, 看不清表情, 偏一張臉白得可怕。
許晴陽眼珠子一閃, 二話不說上去要搶。
“我來!”
大夫年紀雖大,身手還算靈活。
手裡的托盤晃了一圈, 又穩穩重新托在手心。
大夫當即黑臉,要不是看對方身份貴重, 他就要立時開罵了。
“滾水,您當心燙著!”
眼見不行,許晴陽趕緊給跟來的婆子使眼色。
還在狀況之外的小公主就這樣被推到了季清禾面前。
“公主殿下擔心兄長,說什麽都要親眼看一看才放心。”
宮裡長大的孩子,即使不受寵慣也多少會些察言觀色。雖然憂心兄長,但季清禾亦如門神一般鎮著,她哪敢往裡進?
婆子拽了幾下沒拽動,背後偷偷掐了她一把。
她惹著疼沒哭,隻小心翼翼地瞅著季清禾,咬唇不說話。
明顯,這哪裡是個孩子的意思?
季清禾冷眼看著說話的婆子,又看向附和的許太君,眼睛危險眯了起來。
少年一襲染血白衣,站在落雪的門前,顯得身量格外單薄。
可房間兩側是訓練有素的黑衣護衛,腰間寒光錚錚,無人敢輕視他半分。
貝齒輕啟,季清禾幽幽開口。
“殿□□力不支,現下又暈過去了。”
許晴陽半點不信,聲音不由拔高。
“不是說已無大礙了嗎?你對他作了什麽!”
一旁的大夫實在忍不住。
“公子傷勢嚴重,昏昏沉沉一直在說胡話。這會兒高熱才被壓下,喝藥都費勁,怎會無礙?要不是府上藥材多,昨兒夜裡人就沒了!”
“無礙”二字是之前下人通報時候,離得近的婆子聽了一耳朵,此時根本無人對峙。
順著季清禾身旁的門縫,許晴陽隱約看見裡頭的床上是躺了個人。
可瞧不清臉,衣服樣式也不太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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