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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季清禾自己都愣了。
他何德何能,會覺得堂堂慶王會等他?
腕上的力道在收緊,男人的眼神直勾勾望著他,季清禾知道這人生氣了。
突然,對方松開了他的手腕,整個手掌揚了起來。他不自覺朝後躲了躲,眼睛也閉了起來。
要挨打了!
可想象中的疼卻沒發生,臉頰上隻被手指觸了觸。
季清禾陡然睜眼,男人正小心的擦掉他嘴角的糖霜。“清禾可真愛吃杏仁糖。”
怕空腹太久扛不住,出門前扔了兩顆在嘴裡。
這麽說來,他桌上的杏仁糖少了些不是錯覺,敢情是被這人抓了一把?
骨節分明的手穿出狐裘,在季清禾後背上安撫似得拍了拍,亦如之前那般語氣無盡縱容。
“既然清禾有事,那本王候著便是。等清禾忙完再去,本王隨時有空。”
季清禾睜大眼睛,難以置信的望著眼前的人。
對方的目光始終如一,還是那個與他閑聊說話,同睡一屋的可親之人。
季清禾被推上了馬車,在晃晃悠悠中前往城西。
他一路都在想,或許自己應該答應下來的。
畢竟哪日議事不是議,惹惱對方得不償失。最主要的是,他好像不願看到對方失落的表情。這才多久?他心裡竟堵得發慌,滿滿的負罪感。
他還在想自己該備些什麽東西去請罪,可下了馬車又發現一切都是徒勞。
慶王府的馬車一直跟在後頭,壓根就沒有離開。
呵……
對嘛,這才對!
在他印象裡,慶王不是輕易放棄的人。
季清禾在看帳本,在與一眾管事們議事。樓雁回便在一旁等著,什麽都沒說,端著一張冷冰冰的臉只是品茶,看著。
眼含薄冰,不怒自威。
一身的氣勢擺在那,叫每個經過的人都深切的感受到了如芒在背。
有管事悄悄來問季清禾,慶王怎麽在這?
即使他們不認識對方,門口華麗的馬車停著,一隊侍衛跟著,路過的狗都得回頭看兩眼。
季清禾也想知道為什麽。
但明顯今天是逃不過了。
盡量用最快的時間將事情交代完畢,剩下的行程全部壓到了改日。
季清禾終於站到慶王跟前,無奈又溫和的笑起。“等久了吧?”
樓雁回呲著一口大白牙,臉上浮現出一副計謀得逞的壞笑。
“哪裡哪裡。”
“清禾有事忙就繼續忙吧。本王一個人可以的。”
這話有些茶言茶語了。
“哦。”季清禾也起了逗弄心思,轉身真作勢要走。
“那王爺自便吧。”
“別別別!本王說笑呢!你可算完事,本王一身骨頭都坐硬了……”
樓雁回起身伸了伸腰,在少年面前終於露出疲色。
堂堂王爺如此屈尊降貴,季清禾也不是什麽不識好歹的人,還要再拿喬。請王爺先上馬車,他在後頭跟著便是。可就是這一點小小的要求對方也不允。
將季府的小馬車攆了回去,樓雁回連拖帶拽將人哄上了自己的車駕。
“你在後頭跟著,咱倆怎麽說話?還是你在……嫌棄本王?”
長袖善舞的季清禾好像百般本事,在這人身上就沒法施展開。
賭氣上了馬車,還得掏出衣兜裡的杏仁糖給某個正裝柔弱的家夥喂上一口。
季清禾反感嗎?似乎也沒有。
男人滿腹心計卻明晃晃的全寫在了臉上,你根本怪不得他。
罷了罷了,或許慶王殿下在邊關久了,回到盛京無所事事而已。
說不定再些日子新鮮勁兒過了,人也便消停了。
季清禾整理好心情,迅速找準了自己的定位。
將寧叔遣回去,他隻身上了對方的車。
慶王的別院就京郊不遠,依山而建,佔地很廣。
聽說裡面不但有四十多處美景,還有京郊唯二的溫泉,堪稱皇家園林裡的頂配。
陛下的【禦園】季清禾自然沒機會見識,但慶王的【明園】卻第一次隻為一個人開放。
王府門前的石獅子季清禾已經覺得威嚴無比,別院門前放的竟是一對巨大的銅獅。鑄造精美,生動形象,盡顯天家尊貴。
季清禾還想多瞧瞧,樓雁回已經將他推進門去。
“一堆破銅爛鐵的有什麽好看的!走,帶你瞧瞧裡頭的【百獸園】,有真獅子,你想摸摸都可以。”
王爺為什麽要帶他來別院?
這個疑問一直到晚膳時候季清禾才知曉。這人是想感謝自己留宿之恩!
你可真客氣!
一點小事怎麽老愛謝來謝去?
“……”
季清禾無言,只能當這家夥真的太無聊,拿他解悶逗趣罷了。
還別說,皇家的園子逛起來很有意思,每處都有層出不窮的新花樣兒。
無怪宮裡那些貴人們喜歡,季清禾也喜歡。
園裡不但有珍獸飛鳥,還有不少的藏書孤本。但慶王這家夥卻帶他去看了自己的私藏——
一個武器庫!
琳琅滿目,應有盡有。
他還在裡面瞧見了比西域更遠之地才有的一種攻城弩炮。
如果有心之人告慶王一個謀反,對方定會吃不了兜著走。
可季清禾轉念又覺得不對。慶王可不是會犯這種錯的人。
所以答案只有一個——
這人在試探他。
季清禾不動聲色,一一打量著每一件珍藏,甚至有些還提了建議。
他走南闖北去過不少地方,有不少民用的東西其實比軍隊中的更好用。
樓雁回認真聽著,眸子裡難言欣賞。“沒想到你還懂這些?”
季清禾點點頭,這庫裡有些東西他也挺感興趣。平日裡最多只在書裡看見,不想實物竟然這般厲害。
“寒衣假和田假書院放的時間都比較久,有時會跟船去各種地方。祖父常說‘讀萬裡書不如行萬裡路’,開開眼界總是好的。”
樓雁回點點頭,深以為然。
當年太傅也是這般教導過他的。
“聽說你還有幾題沒做完,若有不懂的可以來王府翻翻藏書。”話音略頓,樓雁回又補了一句。“若在京城有不方便之處,也大可來找本王。”
這明晃晃是要給季清禾撐腰的意思!
季清禾心頭一凌,隻感覺陡然松了一口氣。
自己方才是從鬼門關上過了一圈!
果然,慶王永遠是慶王,不會無緣無故信任一個人。
他的笑裡藏著刀,一不小心就能要了人命。
季清禾朝對方笑笑,謙卑,恭敬,似乎絲毫沒有覺察對方的試探。
“多謝王爺。”
第9章
在別院呆了一晚,季清禾就回家了。
臨近過年,家家戶戶都挺忙的。慶王趕著赴各種宴席,而他也忙著打點各府。
畢竟祖父季慈還在世,哪怕再被陛下不喜,但首輔與太傅兩個身份壓著,拜訪的人依舊還是有些的。
國子監那些官員必定要來,祖父在當太傅之前,還在那裡任職過一段時間的祭酒。
朝中幾位相熟的老臣也是要來的。陛下管不了他們這些老家夥,府上難得能開一桌席面熱鬧一下。
年下,祖父會回府一陣。季清禾一年見不著他幾面,也幾乎全堆在了這幾日。
季慈對於這個孫兒一直很放心。學業頂好,人品頂好,祭酒幾個對他讚不絕口。
不過季慈還是提醒他一句,做事不要太急功近利。
“凡是做絕,只會傷及自己。”
季慈溫和的臉上,目光卻格外銳利。
因為了解,所以惋惜。
沒有父母在身邊陪著長大的孩子,性格總是格外別扭。
當他察覺時候,季清禾的脾性已經養成,改不過來了。
季清禾恭敬的行了一禮,眉眼低垂,一副受教的模樣。但聽進去多少,只有他自己知曉。
季慈搖搖頭,沒有再勸。
兩人一起吃了頓晚飯算作團年宴,老大人就又準備回他的書庫那邊了。
這些年他一直在修訂《洪武史韻》,其中收錄約六千多種典籍,涵蓋經史子集、佔星數術、陰陽醫典等多個領域,是非常偉大的著作,他為此書嘔心瀝血。
文人總是如此,想在世間留下點什麽,才覺得不白來一趟。
祖父也不能免俗。
再者,季清禾也不願一直待在府上。
宅子太大,也空了。
有祖父在的時候,兩人還能說說話。可祖父不在,就只剩季清禾一人。
到處都是爹娘曾經用過的東西,梅花樁,演武場,書房裡也擺滿娘的兵書與爹的詩集,連隨手掛插在筆筒裡的竹編螞蚱,都充滿著無盡回憶。
死去的人可以一了百了,但對於活著的人來說,這種一眼望不到頭的煎熬實在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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