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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旁人不清楚這一切的含義,但付悠太明白了。先前面對的種種情況他都可以安慰自己還有救,但他這次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在患者和家屬面前保持鎮定了。
作為醫生,他的責任不僅體現在讓患者和家屬時刻放心,更在於讓所有人有知道真實情況的完整權利。
付悠捫心自問,他已經不再有一開始那些“只要發現得夠早,搜集資料足夠努力,一定能治愈一切疾病”的一往無前的勇氣。
甚至有那麽一瞬間,付悠想要直接放棄。
何必呢?
那只是一個患者,一個有些特殊的患者而已。
他固然要為患者生命負責,但他更要為自己負責。
方主任見付悠的第一面,就對付悠說:
“你能接受一個事實嗎?”
“無論你是多麽優秀的醫生,你都無法避免在你的職業生涯中出現那麽一兩個,無論你怎麽努力都無力回天的病人。”
當時的付悠心高氣傲,他不把這一切放在心上,只是面上點著頭,心裡想的卻是:那是因為你們都不夠優秀。
當時的付悠還堅信著,自己作為業內皆知的醫學天才,又怎麽可能不開創出一片新的醫學天地?這些所謂的殘酷的事實,都可以在自己的手下改寫。
但現在,付悠想相信了。
在沉默中,付悠撥通了急診科的電話。
“你好,盛華醫院急診科。”是付悠認識的那個急診科的護士。
“洛非俞。”付悠有些苦澀地說,“派輛救護車,喻家莊園,盡快。”
電話那邊立刻應下,一陣騷亂後,洛非俞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些小心翼翼的意味:
“付悠?你那個患者……出事了?”
付悠剛想點頭,又意識到洛非俞根本看不見,自嘲一笑,嗯了一聲。
“什麽問題啊?”
“罕見病,我查過資料,目前沒有治愈先例。”
電話那一頭,洛非俞“嘶”了一聲。
作為醫護人員,他們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喻珩明明看著生命體征一切正常,但他的意識就像被禁錮住了一般。他活著,不需要付悠任何緊急救援措施,他又不算活著,因為他再難睜開眼睛。
算算時間,秦夫人也該到了。
付悠有些苦澀,他第一次陷入這樣的境地。業內沒有任何人會因為他沒能救回喻珩而批評或是譏諷付悠,但家屬會。
他無法接受面對秦夫人作為一個母親的質問。
手機忽然亮了,付悠拿起一看,是方知澤。
方知澤:【我聽小洛說了,一會兒跟著車走,我去找你。】
付悠沒有拒絕,他覺得此時此刻,他可能正需要一個能夠洞悉他的想法,理解他的選擇,解開他的心結的前輩。
喻珩已經被付悠扶到了床上,他的眼睛依舊緊緊閉著,眉心微蹙,像是在經歷什麽令人揪心的時刻。
“我要是食言了,你會怪我嗎?”付悠問。
他多麽希望喻珩能夠突然睜開眼,哈哈大笑著說“付大夫你可真好騙”,然後笑眯眯地拉著他的袖子,一遍又一遍地說著“死了也無所謂”之類不吉利的話,最後被自己一眼瞪回去,嬉皮笑臉地閉上嘴。
“喻珩,你快醒吧。”
“你醒了,我可以答應你……”付悠有些肉疼地想了想,“錢你是不用了,那我可以答應你隨便一個不違法且符合社會倫理道德的條件吧。”
付悠將全部的希望都寄托於玄學。
都開出這麽大的條件了,所以你快醒吧。
【📢作者有話說】
【已修】
不要害怕,沒人死掉,會以正常形態活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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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希波克拉底誓言
秦夫人趕來得很快,步履匆匆,臉上掛滿了焦急。
“付悠!”秦夫人聲嘶力竭地喊道,“到底怎麽回事?我兒子交到你手上這才幾天,又是精神問題又是夜不歸宿,現在怎麽……”
秦繁打理得精細的指甲直直指著昏迷不醒的喻珩,聲音中帶了些哽咽。
這份質問太難面對了。付悠微微撇過臉去。
突然,秦繁撲過去,扯住付悠的衣角。小煥阻攔不及,只能縮在一旁驚呼。
“你就告訴我,他還能不能醒了?”
第一次看到秦繁作為一個母親的擔憂,竟然是在這種時候。
付悠張了張嘴,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嗚哩唔哩嗚哩——”
救護車趕到得及時。
洛非俞一下車便直奔付悠,不顧一旁秦夫人等人的阻攔,將他拽上了車。
“付悠,你到底怎麽打算的?”洛非俞滿臉焦急,“那秦夫人一看就不是善茬,你現在怎麽辦?聯系方主任了嗎?”
說著,洛非俞伸手就要搶付悠的手機,一邊拿一邊念叨著:“方主任肯定有辦法,方主任不行就溫院長,總有人能解決這個問題……”
“洛非俞。”付悠有氣無力的聲音響起,“你先別急。”
洛非俞聽得眉毛都快倒豎起來了。
“我能不著急嗎付悠?這關系到你的職業生涯……”
“洛非俞。”
“如果解決不好,那喻家不知道會給你帶來多大麻煩——”
“洛非俞!”
一聲斷喝,洛非俞默默放下付悠的手機。
“我跟師父說過了,一會兒我會去找她。先回盛華吧。”
短短幾句話,像是耗盡了付悠全部的力氣。
一路上,救護車裡的氣氛都十分焦灼。洛非俞時刻盯著連接喻珩的各個儀器,秦繁握著喻珩的手,惡狠狠地瞪著付悠,付悠茫然地看向救護車的角落,一言不發。
整輛車上,最輕松的人反倒是喻珩了。
即使是凌晨,盛華醫院裡也人來人往,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或是焦心或是急躁的神情。
其實喻珩的情況很特殊。他根本不需要那些維持生命的儀器,按理來說不應該出現在急診科。
但耐不住秦繁強烈要求給喻珩上最好最貴最多的檢查和儀器,力爭把所有項目都查個遍。
醫生們迫於無奈,只能隨便開了幾個無關痛癢的小檢查應付秦繁。溫院長也聞訊趕來,勸說秦繁無果後,只能囑咐各位盡量順著秦繁的要求來。
檢查完後,急診科主任出面,想要將喻珩轉去睡眠障礙科,理由也極其充分:
“既然這位患者不需要維持生命的儀器,患的也是睡眠障礙相關的疾病,為什麽不去特定的科室針對治療呢?”
在他未說完的話裡,還有一些心思:急診科本就床位嚴重不足,再來這麽一位需要精心照顧的大少爺,這誰受得了?何況睡眠障礙科那些床位,空著也是空著,住個病人也不影響什麽啊。
豈料秦繁聽見這話,先是一記眼刀飛向付悠,接著一拍桌子,冷著臉說:“他們睡眠障礙科治得好我兒子嗎?連這什麽,醫學界少見的天才,盛華睡眠障礙科的頂梁柱,都是這個樣子!”
她的聲音陡然提高,越說越生氣。
眼見著付悠完全沒有還手之地,洛非俞悄悄打電話給方知澤:
“方主任誒你可快來吧,這秦夫人看著要把付醫生給吃了。”
嚇得方知澤從值班室衝出來,白大褂都沒扣好就趕來賠笑,好說歹說把付悠給救走了。
其實眼下的場景已經用不上他們了。沒人能給出治療方案,所有人都在心知肚明地拖著時間,祈禱上天降臨奇跡。就連秦繁也清楚希望有多渺茫,只不過情緒無處發泄,需要付悠這麽一個合情合理的出口罷了。
大部分時候,患者家屬再不專業,也能自己弄明白患者的情況。他們心知肚明,這一切不是醫生的錯。只不過他們無法接受命運,認為這一切總需要一個貨真價實的人來背負責任,來承擔情緒。於是,他們就將目光放在了醫生身上。
所有人都明白這個道理。只是不希望這個擔責任的倒霉蛋是自己罷了。
所以當方知澤試圖這樣開導付悠時,付悠只是搖搖頭。
“我們乾醫生這行的,每天看的都是人情冷暖。睡眠障礙科這些事確實會少一些,但你之前科室輪轉應該也沒少見啊。”
付悠又怎麽會不明白呢?可看過和親身經歷過的差別還是太大了。付悠實在難以接受,他一直引以為傲的能力在現實面前毫無還手之力,他一直想打敗的醫療行業的現實最終要打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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