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相黜
用膳完畢,似畫端上一盞香茶伺候申屠瀟漱口。看著其他下人們還在忙進忙出,申屠瀟對顧參道:「剩的菜就賞了他們吧。」
「是。」顧參回。
似畫這會兒還舉著托盤跪在地上,申屠瀟忽地問:「似畫,你們入宮這些日子還習慣吧?」
似畫笑道:「回陛下,奴婢等人當初是您撿回東宮的,蒙陛下恩澤能到這到宮裡伺候, 無論在何處,只怕辦事心粗伺候得陛下不舒服。」
申屠瀟感嘆:「你們在孤跟前也好幾年了啊。」忽地申屠瀟話鋒一轉,看向顧參道:「顧參啊,若端陽宮中的人犯事該如何?」
屋內眾人聽得此言,霎那間惶恐不已,深怕自己無意間出了什麼差池,紛紛丟下手邊的工作,唏哩糊塗地忙跪下:「陛下恕罪!」
申屠瀟見狀,一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誰說要罰你們啦?」想來申屠瀟又想捉弄人,顧參在一旁只覺好笑:「奴才們犯錯自然有宮規處置,可若是陛下跟前的奴才,眾人且知『不看
僧面看佛面』,總是該先向陛下告狀,由您定奪的。」
這時顧參忽然想到,下人們久未在宮裡伺候,加上申屠瀟一向寬容待下,難免自恃是御前的人而失了分寸,正好藉著這個機會告誡他們。顧參便稍稍扯開了嗓子,故意說給所有人聽,嚴肅道:「蒙陛下宏恩,奴才們不會被任意欺侮,但…..若真犯了錯,陛下也是會秉公處理,絕不徇私包庇,以顯主上威嚴。陛下,您說是嗎?」
申屠瀟沒想到顧參忽然說起了這些,一時之間也不會反應,愣了一下只道:「是……是啊,你們皮可繃緊了,如今在宮裡可別散漫了。」
眾人齊聲應:「是。」。
申屠瀟擺了擺手:「好了,你們都下去吧。孤要批公文,別來人打擾。」
顧參陪著申屠瀟進書房裡:「多謝陛下給奴才這個契機教育下人們。」
「看你是拐著彎說我會包庇下人吧?」申屠瀟瞇著眼睛道。「不過也是,宮裡本就規矩森嚴,別說奴才們了,」申屠瀟說著話,指頭悄悄勾上了顧參的小指,「我們也不輕鬆呀。」
顧參順勢攙起申屠瀟扶他入座,見豆腐吃不成,申屠瀟便「嘖」的一聲,顧參笑著將他按在座上,問道:「陛下今日為何有此一問?可是下人們衝撞了哪位主子?」
「非也。」
「那是?」
「作為我的屬下,我有責任護你。稍早向太后請安時,曾提及你的事。」
「奴才的事?」顧參有股不好的預感。
「如今我上位,自然沒有讓你受委屈的道理,想來當年的冤案也能重新調查了。」
顧參一聽,沉下了臉跪在書桌前,道:「對於此事,奴才懇請陛下作罷此一想。」
「方才在其他人面前還說在我跟前可免於被欺辱,而你身受冤屈,我卻無視一切,要我如何讓其他人能真心盡忠於我?」申屠瀟傾向前質問道。
「原來您繞了這麼大一圈就為了這個,」顧參嘆道:「這與奴才的過去是兩回事。」顧參長吁一口氣:「我明白您是愛護我,但您無需為了我做這些事。」
「怎麼連你……」看著顧參,申屠瀟的眼中透露著失望。
「太后肯定也反對您這麼做吧?」顧參挺起身子,深深磕了一個頭:「若您堅持如此,奴才無非是罪加一等,屆時不只是惹得太后動怒,就連朝野間也將再度翻起波瀾。」
窗外唧唧蟬鳴不絕,無事忙的聒噪著;窗內人一言不發,有無數話語要傾吐卻哽在喉頭言之不得。
沉默了許久,申屠瀟緩緩開口道:「你不為自己,難道就不想為了家人討回公道?」顧參低著頭並未回話,申屠瀟繼續道:「你的爹娘、叔伯至今無法安葬,他們都在等一個平反的機會,除了我沒有人能做了。」
「別說了!您非顧氏之人,別管這些事。」
顧參偏過頭去,死咬著下唇,眼中噙著眼淚硬是忍著不肯流下,只冷笑一聲:「何況父親是親口認了的,如今就是還給我們清白,我的親人也回不來了,我這身敗壞的身子也恢復不了。」
「可鶯鶯呢?」
馮鶯鶯原名申屠和溦,是先皇唯一的公主,周歲時即受封「長和公主」,算來她是顧參的表妹、申屠瀟的妹妹,其母顧璇為顧參的姑母,同時也是先皇身邊的顧賢妃。顧氏遭難之時,多賢妃已有六個月身孕,得知父兄乃至全族鋃鐺入獄,打擊過大而致胎兒早產,生產過程中因胎位不正,最終難產而死。
在朝野上下,都要對顧氏趕盡殺絕的當時,世人只知長公主當年身邊的下人出了亂子,賣主求榮,將公主帶出宮外慘遭仇家毒手,年方九歲,下落不明。
然而那時,是申屠瀟用盡所有方法將和溦送出宮,為保一命從此隱姓埋名,由一位顧賢妃的陪嫁宮女將公主扶養長大。
「鶯鶯?」顧參微微歪著頭,轉身過來向著申屠瀟,聲音因激動而顫抖著:「難道她只是陛下的妹妹嗎?」面對顧參如此質問,申屠瀟竟一時語塞。
「她是我世上唯一的親人了,我只願她能好好活著,別無他求。」顧參話至此,一顆淚珠從眼眶邊滾落。
申屠瀟見顧參如此,又心疼又惱恨,方想伸手拭去顧參的淚,卻又將手收回,袖子一甩背過身去,緩道:「你累了,下去吧。」
顧參只淡淡應了聲:「奴才告退。」便無聲地退出了殿外。
而後幾日,總不見顧參在申屠瀟身旁,只由似畫、高寬等人貼身伺候著。這些時日,眾人們心裡都沒個底,連著也半個月了,一向處變不驚的似畫都不由得擔心著這起「異變」。
一日,高寬在御前又挨訓了,一退出殿外便看見似畫倚在門邊看著他,表情好似在說:「今日又怎麼了?」的無奈表情。
「似畫啊,什麼時候是個頭啊……」高寬說著,一道冷汗從他眉間滴落。「要不,姐姐去求求……」似畫即刻打斷了他,搶道:「哎,我可不敢啊,你忘了那日顧總管說了什麼?」
與申屠瀟鬧了矛盾的次日清晨,顧參喚來端陽宮眾人,道:「陛下甫繼位,正是宮中氣象更新之時,我作為總管,宮中人手上下多處需要重新安排調度,貼身伺候陛下的事暫且交由似畫跟高寬領頭,你等聽他們指示便是。」眾人聽聞,心中雖有些納罕但也沒敢多想,齊聲應了:「是。」便各自幹活去。
「似畫姐姐,」如屏扯了扯似畫的衣角,欲言又止問道:「是不是……陛下和顧總管之間怎麼了呀?」
似畫點了一下如屏的鼻子笑:「妳呀,平時是最乖的,怎麼現在開始揣測起主子了?」
如屏臉上微微泛起一抹紅:「總覺得顧總管今天的氛圍好像有點不對,哎呀……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似畫道:「放心吧,從前在東宮裡還鬧得少嗎?御前伺候的事,我們都是做慣了的,沒問題的,我們做好份內的事就好了。」
高寬回想起那天情景,哀怨道:「我說顧總管趕緊回來吧。」
「可不是嗎?」似畫無奈道,「雖然陛下沒說什麼,有些事還是只有顧總管能應付的。」
「這都半個多月了,是不是有些反常啊?」高寬道。
似畫斜眼看向高寬:「如屏一開始就察覺到不對了,怎麼你這才發現啊?活該你三天兩頭被轟出來。」
似畫搖著頭離開,嘴中說著「懶得理你」,只留高寬在原地欲哭無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