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當年之事
程風默示意其他侍衛繼續巡邏,自己則上前去問候顧參:「顧總管,又見面啦。」
「程大人有禮。」
「在下有事告知,不知是否顧總管能借一步說話?」
「不知程大人所為何事?」顧參佯笑,邊說著邊和程風默走到一旁。
「我們這些下人啊,也就這個時候能稍微緩緩。」程風默說。只見顧參笑而不答,程風默便往下說:「方才在御前巡視,似乎聽見朝中大臣似乎有意向北晉提出聯姻之邀。對此一事,想來顧總管是不贊成的吧?」
「這可不是我們這些人說的算的,只要是有助於二國之間的和睦,能教百姓安居樂業,無論是怎樣的決定,我們都該毫無異議,您說是嗎?程大人。」
「話是這麼說,想當年我國與北晉曾經的矛盾,顧總管是其中當事者,想來心中對北晉依然有疙瘩,以您的能耐,若向陛下進言幾句,想必陛下定會從善如流。」程風默話中帶刺,總像是在挑戰顧參底線似的。
「您言重了,奴才素知自已本分,絕不敢有干政之想。」顧參已面露慍色,心想,此人故意找碴,不愛搭理他卻總愛自己招惹上來,來者不善,像是要刺探些什麼。顧參準備敷衍個幾句便離開,作了個揖:「程大人胸懷抱負,恭祝您仕途亨通。顧參先告辭。」正要轉身離去,豈知程風默並不打算放人,他跨了一步擋住顧參的去路,「確實,」程風默輕輕拂過顧參的肩膀,替他彈去若有似無的灰塵,輕聲道:「看在相識了這幾年的份上,顧總管,老實告訴您,我確實一心想著扶搖直上,為此我需要您的幫忙啊。」
顧參表情一沉眉頭深鎖,原先清冷的臉蛋更顯得不可向邇,「如今你這麼坦誠,就不怕讓我坐實了你別有用心的猜想?」顧參心想,提防了程風默多年,為何他在今日忽然表明了企圖?
「事到如今,我便打開天窗說亮話了,整座皇宮認為我別有用心的,也只有顧總管您了;但知曉您與陛下之間關係的人,我想也只有我了。」
「你想說什麼?」
「我別無他想,只要在陛下面前能有更多表現機會罷了,還望顧總管提拔提拔。」
「哼,」顧參冷笑了一聲,「看來這侍衛親軍離陛下還不夠近,但您可找錯人了,顧參尚有公務在身,不便多談,告辭。」
顧參正欲離開,程風默也佯作悻悻然離去的樣子,故意嘆了口大氣,高聲說道:「果然顧總管對待陛下用情至深,君側容不得旁人。」
顧參一聽,回頭隨即拉住程風默,一張瓜子臉氣得通紅,一把扯著程風默領口,程風默尚高出顧參一顆頭有餘,身形也比他高壯得多,但程風默此時卻感覺到領口漸漸鎖緊,他低頭看著這張清秀的臉孔,原來一雙如暖陽般溫柔的杏眼,此時黑色瞳仁向上吊起,竟如利劍般的惡狠狠地釘入程風默眼裡,顧參道:「並非我容不得旁人,是君側容不得你,你真以為當年你趁陛下酒醉時,在陛下身上鬼鬼祟祟的模樣沒人看見?」
「您那時果然在場啊,」程風默見顧參如此,便越發得意:「那時不過是瞧著陛下酒醉的模樣有趣,鬧著玩不禁失了分寸罷了。真該讓陛下也看看,難得顧總管吃起了飛醋……」
「閉嘴!」顧參的臉似乎又漲得更紅,眼神更是凌厲了幾分,像是要處決了此人般厲聲道,「你再多胡扯一句,我就把你這張嘴撕碎。」
「程大人!」此時一名侍衛急奔過來,顧參也鬆開了勒著程風默的手,那名侍衛道:「徐大人有要事商討,需請您過去一趟。」程風默整了整衣裳,應了一聲,隨即向顧參道:「顧總管,今日商談之事,還望您考慮考慮。」回頭便隨著來人離去。
盯著程風默離去的背影,顧參暗忖:「商談?哼,倒是說得好聽。分明見他在搜什麼似的,那時絕非如他所說的鬧著玩,來日方長,總有一天會查清這人的意圖。」
「退朝——」
早朝結束,眾臣禮畢後各自散去。申屠瀟甫進後殿,就見到顧參已在門後候著。
顧參問:「陛下,這才剛下了朝,是先回端陽宮歇歇?還是先去給太后請安?」
「先去給太后請安吧。」
「是。」顧參朝外一喊:「擺駕康寧宮——」
「對了,」申屠瀟忽然停下腳步,對一旁的顧參道:「你帶他們先回端陽宮稍作歇息吧,張羅了一早肯定也累了。」
「哪有主子去請安,下人去休息的道理啊?」顧參不禁莞爾一笑,「況且您身旁總得有人伺候著啊。」
「這不還有侍衛護衛在旁嗎,你先回去布置早膳吧,孤待會就回端陽宮用膳。」
「奴才怕侍衛們伺候不周,要不還是讓高寬或如屏跟著吧?」
「好吧。」在顧參堅持下,便讓高寬隨侍在側,跟著前往康寧宮去。
「請母后安。」申屠瀟跪道。
太后何氏,諱名嫣如,是先皇的何貴妃,申屠瀟的生母,在過去可說是集萬千寵愛在一身,在先皇的喬皇后薨逝後,成為了實際上的後宮之主。朝中傳言,申屠瀟取代喬皇后膝下所養的二皇子申屠皞受封太子,乃因先皇對何貴妃的榮寵,當初甚至讓大半朝臣議論不覺。
太后雖面目清瘦,皮膚卻不見衰老之象,面如鵝蛋,嘴邊有一淺淺梨窩,雙目如柳葉,微笑時眼尾成一線,可遙想年少時的出眾美貌。只是太后久病不癒,時當春秋鼎盛之年,面色卻不如同齡人的有朝氣。其身穿一身長袖象牙黃的薄裳,繡著數點壽字團紋,見申屠瀟前來請安,一旁的宮女芳毓扶著太后往後一撐,從床上坐了起來,一席鳳紋錦衾褪在了腿上,道:「起來吧。皇兒可用過早膳了?」
「兒子剛下朝,先來向母后請安,昨日家宴母后雖未出席,闔宮絲竹歌舞至三更時方歇,可吵著您了?」
「無妨,不怎麼聽得見喧鬧聲,這康寧宮果然是挺好的。」太后微微笑。
「身子可好多了?今日太醫來過沒有?」
芳毓道:「回陛下,太醫一早來請過平安脈了,太后身子並無大礙。」
「那就好。」
「剛下朝便過來,想來餓著了吧?芳毓,傳膳。」
「等等,」申屠瀟叫住了芳毓,「母后無需麻煩了,您安心靜養便是,顧參已命人在端陽宮備下了,兒子回宮再用。」
「由顧參張羅,哀家也放心了,知他向來做事心細,作為總管也可為你分憂不少啊。」
申屠瀟話鋒一轉:「今日有一事正好要與母后商討。」申屠瀟示意一旁的芳毓,芳毓點了頭,領著房中其他隨侍的人出去在外候著。
「什麼事?」
「兒子明白,顧參如今已是內侍的身份,改變不了事實。念在他對主上忠心不二,兒子心想……必須還顧氏一族一個清白。」
太后聽了申屠瀟此言,眉頭一皺:「皇兒,哀家知你是個重情重義之人,可你當今身為一國之主,若重啟調查當年一案,可知需耗費多少人物力,皇兒上位不久,何況此案涉及重大,縱使哀家也不信顧昴會與北晉有所勾結,可諸多證據皆指向其一夥人,你又如何能翻案?唉……」太后嘆口氣:「哀家明白你的心情,可此絕非一智舉。」
申屠瀟吐了長長一口氣,「母后,兒子每每見到顧參便於心不忍。當年,父皇念在顧氏一族代代為我國鞠躬盡瘁,特此開恩,留下顧參一人延續顧氏血脈,令他從此隱姓埋名,作為市井小民平凡度日,卻不想,有人在那時將顧參擄走,且……且施以宮刑,」至此,申屠瀟說得愈來愈激憤,眼匡濕潤,此事只回想一次都是又一次的折磨。「究竟是何等惡毒之人?恨透了顧氏一族,連帶得以此種方式要羞辱顧參。此人必與『北晉案』脫不了干係!」
太后沉重地握起申屠瀟的手拍了拍,「皇兒,如今木已成舟,你是為一國之君,須以大局為重。哀家現在是以母親的身份勸告自己的兒子:『不能因為你與顧參自小結識,你就要動用一切來為他翻案,這只會讓你落於公私不分的口舌。』見申屠瀟低頭不語,太后喚了聲:「瀟兒」,申屠瀟抬起頭來望向太后,像個不知所措的孩子在等著母親解圍,太后繼續道:「聽母后一言,顧參現在已有了安身立命的所在,若真有仇家,對他們而言顧參已然不具威脅,況且羞辱他的目的也已經達到,沒理由再做出不利顧參之事,你就別再去吹皺那一池春水了。」
申屠瀟在太后的陪伴下沉默了良久,讓自己的情緒稍加冷靜後,方緩緩道:「兒子明白了。」
離開了康寧宮,申屠瀟在御輦上想著方才太后的一番話,眼底一如浸於潭底的暮春殘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