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萬象更新
宮廷外圍皆備森嚴,宮門外大道站滿了黎民百姓。今是新帝即位的吉日,男女老少、各行各業都翹首以待,對宮內的登基大典好奇極了。
人們摩肩擦踵,也不忘與周遭之人議論著:
「唉,前朝的紛紛鬧鬧終於有個頭兒了。」
「也不知這新的陛下生做什麼樣子?傳聞中俊得很啊!」
「哎!傳言不錯,我堂伯的隔壁鄰居前幾年曾見過太子殿下,說好看得就像個男狐狸精。」
「說這種話你不要命啦!?」
「先別說陛下,你們可知道這回宮裡的領頭太監是誰?」
「我聽說了!好像就是顧邸那位……?」
「還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啊。」
「可惜了這樣一個孩子啊……」
「有什好可惜的?那顧氏罪有應得,倒是陛下寬厚仁慈不計前嫌。」
「這要是我,一族死光了,自己還成了閹人,那倒不如死了痛快。」
……
儀衛官終於就位殿前,扎穩了步伐,右手一甩,揮動著手中的淨鞭,用其全身之力甩出——一聲響,二聲響、三聲響,寧靜中三聲霹靂夾帶著「咻咻」的破空聲,像是要把這片天撕裂似的宣告新主的到來。
「跪——」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臨天殿外傳來百官朝晉天子的萬歲聲,如同山呼海嘯般,迴響在整座的鎮海皇城中。臨天殿後的紅牆綠瓦下,各宮各府的宮女太監們來回奔走著準備今夜的家宴事宜。有一領頭太監手持拂塵,正在發派差事給後頭跟著的幾個小太監,另一頭來了個年輕侍衛,頭戴青黑色硬腳幞頭,一身黑色開衩長袍,領口、袖口及革帶上鑲有緋色邊飾,左右衣襟上以銀絲繡著虎紋,一把二尺六佩刀繫在腰後,雙眉如劍,一對眼睛微微上斜,鼻樑筆直如矩,此人名喚程風默,走到了領頭太監的身後,道了聲:「顧總管。」
首領太監轉過身來,作揖道:「程大人。」
「作為領侍所操辦之事繁瑣,有勞顧總管年紀輕輕便能擔此大任。」程風默道。顧參年方二十四,新帝繼位前已經在身旁跟了多年,宮殿監督領侍一職無人能出其右。其人面如白玉,一對清秀眉帶著男子特有的俊,也替整張臉構成了均衡的比例,眉下一雙杏眼微轉,鼻子矮小玲瓏,較薄的下唇顯得可人,神情中帶點漠然,看著可親卻不可近,頭上戴著烏色紗羅圓頂幞頭,一身赭紅色圓領袍,袍上以銀絲繡著祥雲,手中一把犀角拂塵,腰間丈青色革帶上掛著一淺藍色蟒紋香囊,飄散著淡淡木香。
「你們下去吧。」顧參遣散了身後的一群小太監們各自去幹活,「您過獎了,程大人何嘗不是英雄出少年,不到而立之年已躋身侍衛親軍的頭子,官拜殿前都副使,假以時日必受重用。」
「不敢不敢,咱們都是有幸獲得陛下垂青的人,以顧總管之才,若是沒有遭遇當年那場變故,有朝一日定也位列三公。」
「呵呵,您言重了。」顧參說。兩人一來一往,嘴上雖多是奉承之語,但誰不明白其中的諷刺了?兩人間的刀光劍影可見一斑。「程大人這個時間不在御前,來到後宮所為何事呀。」
「陛下命我到春和宮親自護送皇后娘娘到天臺,以待接下來的祭天大典。」
「那可別誤了時辰呀。」 顧參向前一步,湊近程風默耳邊輕聲道:「接下來咱們多的是時間說話。」顧參看向程風默的眼神突然間變得冷峻,程風默冷笑了一聲:「那麼我告辭了。」說完便往深宮走去。
為了登基大典忙碌了一整天,而落日可後尚有家宴等著。家宴設席在聿修宮中,申時未到,後宮眾等、皇親國戚已紛紛抵達進入席間就坐,等待聖上與皇后入座後家宴才正式開始。
「今日在外頭跪了一天啊,膝蓋頭總發酸。」
「五弟,別說半百,你才半五十都沒有啊,怎麼身子便像個老頭一樣。」此人調笑著。
「我哪像四哥自小習武練得一身好體魄呀,別說提刀動槍,我還是拿筆省些力呀。」
「哈哈哈,你是兄弟幾個最常被老師罰抄書的還大言不慚。」
當今聖上申屠瀟行三,在聿修宮外寒暄的此二人正是申屠瀟的兄弟,皇四子顥王申屠霽和皇五子誠王申屠厚。申屠霽身材高大,身長八尺有餘,眉粗鼻挺,目光如炬,正氣凜然之相,自小便協理兵部事務頗得眾人信賴;申屠厚身形圓潤,一張圓臉上笑眼如月牙,嘴角上翹,人如其相是笑口常開之人,年紀小卻處事圓滑。
「崇王到——」
「二哥。」「二哥。」一見到來人,申屠霽與申屠厚立馬停下閒話家常,作了個揖。
來人揮了揮手表示免禮,道:「怎麼在外頭啊,夏日白天雖熱,晚了卻露重,快進殿裡吧。」這人也是申屠瀟的兄長,皇二子崇王申屠皞。申屠皞長相清峻,雙眼細長略為上挑,許是長了兄弟們幾歲,臉上紋路明顯得多,眉間清晰可見豎紋,鼻子微曲如勾。先皇后所出大皇子早夭,申屠皞便成了先皇的長子,他的生母出身並不高,在他三歲那年病故,先皇后不忍稚子無依,便將其自小養在膝下,視如己出。作為的長兄的他,平時雖說威嚴肅穆,卻也相當照顧其他皇子。
三人說說笑笑一同進到宮裡,正和席間其他人寒暄著時,乎聽聞外頭傳喚一聲:「喬貴妃到——」,眾人紛紛將視線投向大門處,起身道:「喬貴妃福安——」
「哎,兄長們無須多禮呀,快快請坐。」宮裡除了聖上、太后與皇后外,就屬貴妃身分最為尊貴,身邊約有六、七個宮女太監在一旁服侍,可見其陣仗之大。身穿粉色貼身短衫,下著紫氣絡金紗長裙,群擺拖於身後三尺,兩膀披著聖上御賜金絲帛巾,頭上梳了個高高的反綰髻插著一支雲帶山水藍田玉步搖,笑吟吟對三位王爺們道:「今個是家宴,兄長們無須拘束。」
申屠厚搶著開口:「我說姝寧啊,你這一身華服看著還真有貴妃的架式啊。」
「五弟,不得無禮。」申屠厚對貴妃的這番品頭論足立即被申屠皞給教訓了一頓。
喬貴妃笑著幫忙緩頰,「不打緊的,大家一夥人從小就一塊長大,這閨名喚慣了一時的確難改。」
一旁的申屠霽感慨道:「當年那個大小姐,如今可懂事了不少啊。」
「還用說,姝……喬貴妃這幾年也沒少受過苦啊。」申屠厚不識趣的說了這番話後,幾個人都沉默了下來。喬貴妃見狀便道:「過去的事都過去了,」轉而向眾人:「大夥別光站著了,快就座吧。」
幾人入座後,不一會兒便聽聞宮外傳來一聲:「聖上駕到,皇后娘娘駕到——」只見有一身穿黃袍的身影從外走進,此人正是新帝申屠瀟。頭戴蕉葉形硬角幞頭,一身硬挺龍袍,腰間繫著鼉皮革帶,右腰側掛著一把西北疆產真絲折扇;平直的眉下一對流雲桃花眼,眼尾微彎、臥蠶略肥,鼻樑聳至眉間,細看可見其唇角微揚,笑時如春風襲人,像枝頭桃花一般惹人親近。他身後跟著的那個年輕太監正是顧參。一旁的皇后章氏,一身正黃色寬袖長衫,裙襬上繡有鳳凰樣式,膀上紅色帔帛乃以西域金蠶絲編製而成、以西北盛產之紅花染之;頭上盤著凌雲髻,髻上有自南蠻番邦進貢的玻璃種明澈翡翠珠串垂至額前,頗顯雍容大度,嫻靜慎惠。
眾人紛紛跪下拜:「恭請陛下聖安,皇后娘娘萬福——」
「平身。」申屠瀟領著皇后坐上主人席,「都是自家人,坐吧!坐吧!」申屠瀟道,「來人,先給王爺們斟上酒。」幾位王爺的桌上都放著一只漢白玉製執壺與黑釉蟒紋酒盞,一旁服侍的太監們一一小心翼翼地端起酒壺,將酒盞給斟滿,申屠瀟身邊的顧參也將酒給斟上。申屠瀟站起身:「孤才德未全,唯蒙先皇寵愛方得繼承大統,擔此重任實乃惶恐不已,原以為上蒼能夠賜孤更多機會在先皇身旁學習經國大業,不料天不假年……」話至此,席間眾人難掩哀傷之情,「所幸上蒼垂憐,賜予孤一幫血濃於水的手足與滿朝能臣。我申屠氏先祖發跡於畎畝之中,篳路藍縷、夙夜匪懈,方奠定我大紹國基業,據南疆一方之霸。而今到孤手上已是第七代,孤必承先皇遺德,望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志之士忘身於外,更有賴兄長們輔佐,此乃孤不愧先祖創業艱辛之志。我朝與北晉雖維持了百年的友好,可天下之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攻下北晉城池,是我朝祖祖輩輩一生志業,望諸王公侯能成為孤的左膀右翼,逐步擴張我大紹版圖,收天下於囊中。」
申屠皞三人忙起身來到階下,跪道:「臣等必鞠躬盡瘁,不遺餘力。」話畢,便跪伏於地。
「快快起身,今賜酒,乃為期勉今後不忘手足情誼,你們不僅是孤的臣下,更是孤的兄弟。來,乾杯!」太監們將酒各自端到三人跟前,隨著申屠瀟仰頭,將杯中物一飲而盡,三位王爺們也將酒喝下。
「賜菜——」
顧參一聲令下,絲竹聲響起,宮女太監們紛紛隨著樂聲開始流水般的動作,一道道菜餚被傳進宮內,舞妓進場,申屠瀟登基後的第一場家宴就此正式開始。
此時誠王申屠厚的桌前上了一道菜,申屠厚喜道:「呦,這不是桂花翅子嗎!」
「我這兒也有道『雪蓮豆腐魚』啊!」顥王申屠霽道,「喏,二哥那不也有盤『七寶蒸羊羔』嗎?」
皇后見幾位王爺反應驚喜,便開口道:「請王爺們品嚐,太后身子不適不便前來,乃特意囑咐了尚食局,備下了王爺們從前在宮中喜愛的幾樣菜,即便不在宮中,太后一向也惦記著幾位王爺的。」三人又起身謝了恩。
殿內的燈火闌珊,更是照得大殿上方以祥雲雕花、金墨襄邊的「河清海晏」牌匾上光彩熠熠、金影浮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