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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傲慢,到死亦然。
上位者的承諾和哀求是不可信的,他們作為規則的制定者和受益者,早已熟稔怎樣用自己的意志影響眾生,他們會跪下,哀求,哭泣,但那些眼淚你一顆都不能信。
眼淚只是算計中溢出的毒液罷了。
這一千年,不是沒有大能立法度、設結界、四處巡視,避免修士驚擾凡人,可這一個千年已經過去了,人心變了。
一個接一個。曾經俯視眾生的名字,一個接一個變成屍體,倒在仙台上,血從石磚的縫隙流下去,螞蟻們歡呼雀躍。
仙台上滿是仙人。
這是千萬年來,天地中第一次有仙神祭人。
仙神死了,只剩凡人,自然也還會分出等階。但面對王侯將相,至少人還能高呼寧有種乎,而不像面對仙君神尊那般了。
傅雲再請普通修士自刎。
傅雲殺完上仙就走下仙台,周身並無靈氣,聖意和天威已然內斂,手中芸劍猶自滴血,朝向跪伏的修士與堆積的屍骸。傅雲再用靈力托著他們一個個站起來,有人瑟瑟發抖,有人低聲咒罵,有人木然如偶。
他們未必無辜,傅雲也沒有時間審判這些普通人,他只是覺得自己是殺人,不是欺人,讓人跪著受死,不太成樣子。
可見傅雲挨罵挨得不冤。
突然開始下雨了。
天雷劈了傅雲百道,黑雲經久不散,現在忽然下起來,也不知道天上兩位又起了什麽爭執。總之天地的事傅雲管不著,他只能做人事。
……雖然,在人眼裡,他做的都不很人事。
在退散的修士群之中,卻有一人朝傅雲走來。
他的脊背微微弓著,步履不快不慢,像是走在太一內務司那條走了幾十年的青石徑上。
穆平寧,從前是傅雲的師兄,現在是散修盟的一員。
“雲主,我代散修盟而來。”穆平寧說:“李參、花知幾個不想和您對上,托我帶來他們的神魂與您。”
魂石遞給傅雲,旁人的事交代完,穆平寧要來解決自己的私事了。
穆平寧踏上仙台的第一級台階。
“雲主的道,是殺盡仙神,歸還天地,我是修士,理當在此列。”穆平寧道:“但我有幾句話想和我的傅師弟說。”
他說“傅師弟”的時候,摸了摸鼻子,是不大好意思的表現。背過身去,跑到仙台之上,朝傅雲揮揮手,然後很正經地做出一個劍禮。
是請戰之意。
這個距離,傅雲一息可至,一劍可斬。
穆平寧站定,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露出那張平凡的臉——眼角的細紋,眉間的川字,下巴上怎麽也刮不乾淨的胡茬,很符合人印象的雜務弟子,看見這張臉就能看見一輩子了。
“五年前,太一最亂的那陣子,你幫我查清了我哥的死因,幫我假死出宗,送我去散修盟。”穆平寧說:“我過得很好。多謝你。”
“但不知道為什麽,我就是……有點遺憾。”
他抽出腰間的劍。那把劍很舊,劍鞘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的木紋。劍尖指向傅雲,刻紋裡的積灰被雨水衝洗。
傅雲記得這把劍。以前,內務司的值房裡,穆平寧每晚都會擦劍——別人的劍。他的劍就擱在牆角。傅雲問過他為什麽不擦自己的,穆平寧說又沒人找我比劍,懶得擦。
“不為了活命,不為了仙門,不為了什麽道——我們來打一場吧。”
穆平寧說完,有點慫了,立馬強調:“隻比劍術,我不用靈力,你也別用哈。”
傅雲重新站上仙台。
“那你別哭,師兄。”他朝穆平寧笑。
不曾留手,劍起劍落,三式過後,穆平寧的劍被震飛。穆平寧大口喘著氣,雨水嗆進喉嚨,他咳了幾聲,卻笑了出來。
“值了。這輩子,值了!”
他的劍刎過脖頸,用血開鋒,不再蒙塵。
“我知道,你在走你的道。”穆平寧臉上全是雨水:“我也知道從今以後,世上再沒有我的師弟了。”
“傅雲,前路太遠,你要珍重。”
許多年前,他們都還不到二十歲,逼仄的值房裡穆平寧擦完最後一把劍,轉頭問昏昏欲睡的傅雲:“怎麽還不走?”
傅雲不承認自己犯困,立馬正襟危坐:“再看會兒書。”
穆平寧隨手把燈撥亮了些。他們並肩坐著,各自做著自己的事,窗外是太一似乎永不熄滅的燈火。
傅雲熄滅了所有的火。
他是一個幽靈,無處不能去,無仙不可殺。有修士請戰,他就將修為壓到同階,沒有,他就乾脆了結對方性命。眼睛越戰越亮,劍越殺越亮,天光也越來越亮。
傅雲殺了一天一夜。
芸劍殺皇帝,殺龍脈,殺亂世,殺仙殺魔殺奸邪也殺英雄。傅雲毀靈根,毀仙門,毀守山陣法,毀藏書閣毀修煉典籍,只剩靈氣,歸還於天,重落於地——傅雲要此後無仙、妖、魔、神、聖,唯有人。
人若有心,便能反抗。
殺到天亮時,傅雲撿起一個劍修的劍,那劍修還沒死透,手還握緊了劍。見傅雲低頭看他,他眼裡閃過一絲恐懼,以為傅雲要奪劍。
“魔、鬼……”但他終究無力脫手。
劍已經看不清本來面目,被血糊了厚厚一層,有傅雲的,更多是劍修自己的,還有死戰中傷到的其余人。
傅雲擦乾淨劍,露出下面鋥亮的鐵,再放回劍修手裡。
劍修的喉嚨中忽然發出嗬嗬聲。
他用手肘勉強撐起上半身,去扯傅雲的褲腳,急迫地問:你剛才殺我用的那一式,叫什麽?告訴我,求你!
他見到傅雲停住腳步,回應了他。
那一式,名作煎人壽。
雖然聽起來很像是傅雲隨口取的,因為傅雲詭異地頓了一陣……但能得到傅雲的敷衍,修士不知該恨該喜。
隻盼來生不再見這殺神了。
……欸,還是見見吧。
不見傅雲,該多無趣。
*
謝昀沒想到自己才去魔淵巡遊一天,回來世道都變了。
“仙門皇帝”一夜間成了“喪家之犬”,謝昀適應還算良好,一路撥開死人,去找罪魁禍首,手上不免沾上了血。
清洗符瞬間乾淨了手,唯獨指縫裡還殘留了些血絲,謝昀正要清理,見到前方人影時,立刻止住了手。
傅雲先於他飛升了。這是謝昀第一個想法。
第二個想法:仙還能傷到神?
傅雲渾身是血,謝昀半空中聞了聞,確定這些血裡也有傅雲自己的——傅雲再像神,終究還是人,昨日幾個化神拚死反攻,他也中了幾招幾劍。後面又連殺了一晚上,沒來得及處理好傷口。
謝昀拿著劍,給自己捅了相同位置相同數量。
謝昀:“我來赴約。”
生死之約。
傅雲:“不怕死?”
謝昀:“你知道的,我是仙神,收了仙家的願力,現在總得做些事嘛。”
他是來保修界剩下的普通仙修的。雖然、好像……來晚了一點,不過,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嘛。看,傅雲還沒殺完呢。
“你的招數我年年研究,日夜想破解的方法。”謝昀道。
“你破解此招,我有千萬招數等你。”傅雲道。
謝昀倒也不強行辯駁:“論劍意論術法,你勝我;論修為算對半開;論氣運,你我誰都殺不了誰。不如換一種比法。”
“論道。”謝昀說:“節省時間,各自問一個問題,誰道心有損,誰自殺。”
他們都是堅信自己的道,走在自己的路上的人。如果道心有損、到自己都懷疑自己的地步,那去死,還算是保有尊嚴的做法。
謝昀:“你修人道?”
他算是第一個說破傅雲道途的人,所以傅雲露出了和善的笑:“你修無情道?”
到他們的境界,謊話真話能夠感知——不同心境傳達出的氣息是不同的,雖然不完全準確,但作為參考沒問題。
何況既然應下了論道,也就沒必要耽誤時間、弄虛作假了。
地上坐了兩個人,修為是此界的巔峰,姿勢一個比一個不成樣子,謝昀坐在樹乾上蹺二郎腿,傅雲靠在對面樹邊,全身軟騰騰地陷進去。
是謝昀先來問的傅雲。
二郎腿放下了,假笑掛起來了。
“你恨仙恨神,我能明白,但你對凡人的愛——真的存在?”
“你愛的凡人,許多有和仙人同樣的野心、惡心,為什麽殺善仙救惡人?”
“因為你看見的,是那部分可憐的、善良的人,因為只見凡人求生,不見凡人吃人,就認定自己愛所有凡人了嗎?
傅雲說:“吃人的凡人。你舉一個,我再來論。”
謝昀:“凡界有一縣城,大旱三年,大戶囤糧抬價,窮人賣兒賣女。後來災民衝進大戶家,殺人分糧。後來,殺人的災民有的成了新大戶,有的還在討飯。又是一年旱災,討飯的去搶大戶的糧,卻被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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