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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千人跪在祭壇前,念著一樣的誦文:“獻身於神者,得神庇佑,死後入神國,永享安樂……”他們的血滲進祭壇,流入朱雀神像。
朱雀想要救下他們,可是……祂的願力,神力,所有讓她成為複生為“神”的東西,就是從這些人身上來的。
從他們的血裡、死裡、魂靈中磨出的靈氣裡。
朱雀發出震天的尖嘯。
神受生靈供奉,享生靈願力,當護佑生靈。
祂想起上一次的天劫,一萬年前,一個個人、一隻隻獸衝走,天地泥石茫茫,溺死大片。四方神獸享盡供奉,向來高傲,那一日水漫身,山傾頹,才知道天有多重;見到人造出木筏求生、獸攤開四肢鳧水,才知道自己又算什麽神呢。
從來就不需要神來救人。
已經不是神靈的時代了。
鬼軍還在向前推進,凡人一片一片倒下去,倒成一條路。路的那頭是那些藏身凡人後面的仙門大能。
朱雀不是倒在鬼軍中,而是倒在自己看見的過去裡。祂的眼中、喉嚨和身上都在流血,怎麽也止不住。
“別殺這些人!我幫你殺你的仇人,用我的命換人的命!”天殿中的水鏡飄出朱雀的哀求,原本好整以暇的大能們差點踩碎了玉磚。
“廢物,偽神和凡人一樣,都是廢物……”
“驅動禁咒,殺了朱雀。”
“長老,凡人是擋不住傅雲的,我們要不要出……”
“天雷還沒有結束,現在出去,也只是被天道遷怒。”
“靜待。我們不會輸。”
*
傅雲聽見凡人殘念,有人咒罵,亦有人重複地念“多謝”,無論如何,血雨都澆灌傅雲手中木枝生長。
仙台周遭已成屍山血海。
趁著傅雲應對朱雀的工夫,有修士一個接一個遁走——往南,往北,任何一個能逃的方向。他們要去往凡界。
——傅雲不是要殺仙人、保凡人?那凡界這千萬人他也能殺光嗎!
在仙凡邊界,有人卻撞上了什麽看不見的東西,被彈回來,摔在地上,爬起來再衝,又被彈回來。
是被加固過的結界。
這幾年傅雲和散修盟的人四處查案,從北到南,從東到西,反覆在結界穿行,不只是在查案,也是在加固結界。
靈力不斷散去,傅雲和鬼軍一同朝前,新煉的劍越殺越利,境界越殺越高,終於,仙台十裡再無可殺之仙,終於到了飛升前最後一步——
合道。
*
最後一道百道天雷正在凝聚。
謝靈均聽這天威陣陣。
耳邊傳來懶洋洋的笑調子:“你師尊以情證聖,為情而死,也算因果了結了。”
不論謝靈均見到魔主多少次,聽魔主貌似有多敬重,都不妨礙他厭惡魔主。
但心魔知道的比常人多,這是實情。謝靈均想不明白,傅雲和楚無春之間到底是什麽關系?說是恨、是報仇,可兩人都那樣平靜。
他們之間,到底有怎樣的因果牽扯。
當下,謝靈均不留手,將那魔氣掐死在掌中:“‘以情證聖’,何意?”
“字面意思。”魔主說:“謝小家主還不知道?——你師尊是劍靈,在法則中地位低於生靈,想成聖必先成人,懂情和欲。”
謝靈均:“……從前他一心只有劍,怎不算欲望?”
“他是劍靈,沒有劍就活不成了,活命是本能,怎麽算欲望?”
謝靈均不是沒有過疑慮。
人人說楚無春是劍聖,可劍聖三年不握劍,道心怎能穩固?但楚無春修為並沒有折損。
“大情聖已經死了。”魔主笑眯眯的:“你成聖時欠我主人的因果,也該還了吧?”
“何時去死呢,魔聖?”
謝靈均極為冷靜。
直到聽見魔主說:“傅雲是楚無春的情劫,而你是傅雲的情劫。”
自古想要成真仙,先斷因果,而斷的方法很多,最簡單也最難的一種是……
謝靈均看見了傅雲袖口的血。已經幹了,顏色暗沉——那是楚無春的,有著楚無春的劍意。
謝靈均的師尊剛剛才死在傅雲手裡。
他應該憤怒,質問,拔劍?但他只是默默地看著。盡管那是他的師尊。
謝靈均只是站著,因為傅雲在看著他,是在等什麽。等他的反應?等他的選擇?還是等他……謝靈均明白了。
傅雲在等他拔劍。
然後就可以一起殺了。
斬斷因果最簡單的方法,是殺人啊。
傅雲說:“道則給我啟示,想要合道,就要了斷身上因果。你是我的情劫。”
謝靈均看著傅雲,和楚無春全然不同的相貌,但都是相似的神色——犧牲的決絕,釋然,和難言說的情愫。
但謝靈均比楚無春多了一點期待:“你對我是真的……”有過情意?
傅雲朝謝靈均笑了笑,眼中有水色,漸漸地,落成了一行眼淚。
那張臉因為悲切,變得清,冷,遠。而悲傷浮在淚水之上,濃密,好似凝成了霧,遮住了真實的傅雲——
傅雲在表演悲傷。
謝靈均突然有了這樣一個奇怪的想法。
表演給誰看?
第78章 殺夫合道
——誰要傅雲渡情劫,誰就是他哄騙的對象。
天道。
謝靈均的心往下沉,一直沉,沉到一片虛無的深淵。就在觸底的瞬間,他聽見了“心聲”——那不是他的,滑膩,冰冷,像一條蛇爬過腐爛的青苔,吐著信子,發出被擠壓過的尖笑。
“沒錯,他是在利用你渡情劫。一點不錯。”
謝靈均對魔主忍無可忍,指甲掐進掌心:“心魔,滾出來!”
回神的刹那,見傅雲折了仙台邊一枝桃花,影子已經到了謝靈均身前。
那花開得太好了,好得不像是真的,粉的,白的,紅的,一朵一朵開在那根光禿禿的枝條上。
傅雲走過來。天邊的紅雲後退,腳下的血水分流,掙扎的魂魄、慘叫的生靈、甚至那滾滾天雷——全都為他讓路。
謝靈均看得有些失神。
一直到桃枝捅入他魂體時。
淚懸在傅雲眼眶邊,被光一照,亮得刺眼,眉頭蹙起難忍的悲哀的弧度,嘴唇抿著——是那種極力壓抑卻還是忍不住悲慟至極的弧度。
傅雲的眼淚越多,謝靈均感到的異樣感越重。
他本來想傳音,後來改做口型,問:“你、在、演?”
傅雲只是看著謝靈均,眼淚流得更凶了,沒有回應,好像他已經泣不成聲,一個字也不能說出。
知道自己是傅雲的情劫的喜悅和惆悵,瞬間蕩然無存。
謝靈均落到另一個極端、或者該叫深淵——所有人,甚至天道,都信了傅雲對謝靈均有情。
可他自己知道不對。
“不要……”謝靈均嘴唇張動。不要再演了!我要你的真心,哪怕是恨!
說你恨我啊……因為謝靈均激烈的反抗,傅雲眼淚越流越多,但是謝靈均知道,傅雲不可能在他面前真的流淚,他也一樣。
謝靈均的心沉到不能再沉的時候,反而穩住了。
謝靈均問:“為什麽……”
傅雲可以殺謝靈均。沒關系,沒關系的。
可是傅雲的眼淚,每一顆都該只為了謝靈均而流!
傅雲到底在想什麽?
回答的並不是傅雲,而是越發猖獗的心聲——潛伏在謝靈均心中的那該死的心魔。“你知道為什麽的,只是想不起來,我幫你。”
“想一想你們的初見……錯了,不是在靈舟上,往後一點。”
“對,是在古藤秘境裡,你抽過他一鞭子,還記得嗎?不記得了吧。”
“藤妖腥臭,你嫌惡心,不肯用劍,換成備用的長鞭。因為在你看來,要攻擊的人配不上做你用劍。”
謝靈均想起來了。在那之後,傅雲徒手握住長鞭,讓他避開了妖獸突襲。從此謝靈均對傅雲有了好奇,從此糾纏。
後來的甜和酸太多了,那一鞭子浸泡在裡邊,都成了一場命中注定的情緣的開端,不管是孽緣還是良緣,總之,他們真正在一起過。桃枝捅入魂體,疼了,謝靈均魔怔般地回想:當年那一鞭,抽的是這個位置嗎?
不是。
他有意抽向傅雲的臉。
那現在疼的是哪裡?謝靈均低頭看了一眼,桃枝正穿胸而過。
魂體散開,如霧如煙,如夢似幻,像那年古藤秘境、被傅雲握住的鞭梢揚起的塵。謝靈均低頭時,窺見傅雲掌心一條很淺的疤。
傅雲如今的境界,疤痕可以輕易除去,除非是他刻意。
謝靈均:“……”
魔主嘗到謝靈均心中的情緒,是又苦又甜的雨,下成了密密的針,很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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