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毒爐鼎,但黑月光_君不渝【完結】

第16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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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雲看完了新版故事,撇開玉簡。

  他問久閱話本的魔主:“讓獸魂滅了獸宗,這故事如何?”

  魔主:“血債血償,俗套。”

  傅雲:“俗套的才是最受歡迎的嘛。”

  魔主深以為然,繼而問:“仙門給散修盟也發了請柬,要不,去跟你那位‘師叔’碰個頭?聽說,劍聖三年不曾用劍,見到你,說不定——”

  “楚無春已經出發了。”緊接著傅雲卻說出一句矛盾的:“我去送送散修盟。”

  “給我準備一面新的魂幡。”

  一面新的魂幡送到傅雲手裡。幡面是暗紅色的——來自魔主那具天靈藕的軀殼。

  “新幡要開光。”魔主說:“我的血澆的幡,能溫養神魂。”

  風拂過魂幡,全是肅殺的氣息。

  *

  散修盟在山谷裡,陣眼之一是傅雲的精血。他大多時候是書信傳令,鮮少現身谷中,算起來,這是第三回。

  傅雲進了陣法,先聽了一夜各種各樣的聲音。

  刀劍、劈柴、磨刀、小孩笑、女人罵小孩傻笑……除聆聽外,傅雲還做了一件事。

  傅雲靠在陣眼旁,閉著眼,聽了一夜。

  天亮前,他在四肢經脈各處劃開口子,吞吐谷中靈氣。那些染了他精血的靈氣從傷口湧出,充盈整座山谷,被睡夢中的人吸納,直至進入識海。

  天亮了,傅雲撤去藏身的術法。

  劈柴的人先看見他,斧頭停在半空。磨刀的人跟著抬頭,刀還在磨石上,發出謔謔聲。小孩被女人一把拽住,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雞崽,笑卡住。

  有人認出傅雲,不敢置信,訥訥不言。有人不認識,但看見別人的反應,也跟著不敢開口。有人一手拿劍一手行禮,一腳扎實馬步一腳快要軟倒,看成是手忙腳亂……而在修士最多的廣場處,立著一尊觀音像。

  青面遮臉,三頭六臂,手執法器,腳踩祥雲——鬼觀音。

  觀音像腳邊的地上堆滿“祭品”,一看,是一堆破爛法器,每一件上都貼著字條,被踩進泥坑,腳印疊著腳印。傅雲蹲下細看字條:“太一某仙尊”、“東華死老頭”、“獸宗李真君”……

  這就是五年中散修盟所做的事,裝觀音、打仙門、止人禍、保凡民。打完一仗,就把戰利品堆在觀音像腳下,讓來往的人踩。

  在傅雲的身影和鬼觀音的塑像重合時,有人叫喊出聲:“雲主!”

  人聲亮起來,接著是更多人的聲音。

  “雲主回來了——”

  “雲主!”

  臉上的笑,眼睛裡晃人的光,一個接一個,一圈接一圈,把傅雲圍在中間。

  谷中每一個人都是散修盟的核心,都是傅雲親手選定的。發展五年,也就才三十七個人,在這三十七個人裡,有人把散修盟當宗門,認為打仙門是為了擴張勢力,救凡人是順手而為;有人是長期生活在凡界的散修,對凡界感情很深,救凡人是目的,打仙門手段;是還有人,是單純追隨傅雲和楚無春,想要得到修行上的指點。

  他們每一個都有自己的道和道心。

  傅雲用兩句話回應了這些迎接的人——

  我是來殺修士的。為證我的道。

  “願意自斷修為、遁入凡界的人,這裡是我與盟中所有積蓄,都已換成凡界金銀、房契、地契等,可保百人百年無貧苦之憂。”

  “不願意的,輪回再見。”

  風吹過,鳥亂叫,枝椏晃,陽光的光斑也跟著晃,照在三十七個人臉上,照出三十七種不同的神情。

  太陽往上升。影子越縮越短。

  在一個人動了之後,越來越多的人動了。

  太陽升到正頂。

  谷裡的人留下二十三人,他們相顧對望,然後,朝傅雲深深弓腰,行了此生最重的一禮——

  殺招盡出。

  太陽落山了。

  有一個修士沒有走,也沒有選擇攻向傅雲,在傅雲走近時,他也沒有反抗,只是愣愣地看傅雲。

  “您、您……”他聽起來想哭,看起來在笑。

  修士是散修盟修為最低的人,能做的事不多。跑腿,送信,偶爾跟著同伴去凡界,站在最後面,喊得最大聲。

  有一次打完,他蹲在路邊喘氣,旁邊老散修問他喊這麽大聲做甚,他吼著說我高興!

  鬼觀音的塑像立在廣場上,誰都從它身邊過。那些貼著“太一仙尊”“東華走狗”字條的紙,被踩進泥裡,被太陽曬得卷邊。

  修士沒什麽大志向,從小在太一外門,修為低,資質差,每次給掌事送靈石都輪不上他。有一年冬天,他在青聖殿外站了一夜。

  修為低到化雪都不會,卻被半夜抽調去聖峰站崗,身上壓滿了雪。

  那晚上有前輩來聖殿送丹藥,被他攔在殿外,臨走前,順手幫他拂了雪。

  ——為他掃去雪的這個人,現在說要殺他。

  修士提起劍,擋在自己面前。

  他終於捋直了舌頭:“我是鬼觀音——”

  只有在散修盟,他也能當一當“鬼觀音”,為人敬仰。

  “我不做凡人!”

  修士連吼了三聲,摸了摸脖子,發現腦袋還在,睜開眼,發現傅雲坐在祭壇邊,聽他大放厥詞,可是一句話都不說。

  傅雲離修士很近。

  散修盟的人很少見到傅雲,書信倒是常見。字跡很冷,像劍鋒上刮下的新雪。盟裡每個人手裡都捏著那麽幾封,翻來覆去地看,試圖回憶雲主的相貌時,發覺還不如谷外鋪天蓋地的通緝令來得清晰。

  這個傳聞中無情的惡鬼、暴戾的幽靈,他竟是如此溫和,好像修士一個普通至極的友人,陪他靜坐。

  修士:“為什麽,不反駁我……明明你才是真的鬼觀音……”

  “鬼觀音可以是任何人,常意。”傅雲說。

  原來你記得我的名字啊。常意滿腔怨憤突然變成了委屈:“我不是追著劍聖來散修盟的,他不會管這些東西,我知道,一定是你、只能是你……這裡所有人都仰慕你……”

  傅雲聽懂常意在問什麽——為什麽要殺我們,雲主?

  傅雲說:“散修盟招人的時候放出過宗旨,還記得嗎?”

  常意不假思索:“殺仙護人。”

  傅雲說:“是殺仙存人。”

  常意啞然。

  他知道自己是怨懟還是茫然,問:“這個仙,也包括你?”

  傅雲對著常意笑了笑,常意感到心都在抖:“我們死就死了,最不濟還能修魔,實在不行你放我們去奪舍個仙門邪修,你不能死!”胡言亂語,混亂不堪:“不要去、不要走……我……”

  我愛你啊。

  這愛不純粹,是我一己私利,但我想你活下去。

  因為你是這些年,唯一能看見我的“神”。

  “我知道,常意,我知道的。”常意哭一聲,傅雲就回一聲,不厭其煩,不改其心。

  常意哭累了,他意識到一切再無轉圜。

  “……能再幫我掃一次雪嗎?”

  傅雲的手拂過常意的肩膀,經脈潰散的聲音很輕,像風吹垮了枯葉。常意嘴角溢出血來。他朝傅雲笑了一下,聽見傅雲問“常意,你過得高興嗎?”常意想,很高興啊,能當一當鬼觀音,沾一沾你的聲名,怎麽能不高興?

  識海忽然變得溫溫熱熱的,常意做了個很長的美夢。這大概就是老一輩說的“走馬燈”吧。

  回了家鄉。很小的村子,很破的房子,門口有棵歪脖子樹。他爹坐在樹下編筐,他娘在屋裡做飯,煙囪冒著煙,煙往天上飄,飄進雲裡。

  他走進去,喊了一聲娘。

  他娘回頭,罵他,死孩子,跑哪去了,飯都涼了。他爹往碗上放一雙筷子,說,坐下吃飯。

  他坐下。桌上是他小時候最愛吃的菜,肉燉得爛爛的,一夾就碎,真好吃。吃著吃著,忽然想起什麽。“娘,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什麽夢?

  夢見我去了很遠的地方,當修士,給人站崗,站了一夜,發燒也沒人管。

  然後呢?

  有個人幫我掃了掃肩上的雪。

  最後呢。

  然後啊……想不起來,太遠了,像上輩子。然後,常意把他娘肩膀上的一根白發撣走了。

  就在做出這個舉動的瞬間,他想起來一切。

  “……娘,我們供一座觀音吧。”

  夢卻開始消散了,娘的笑臉和她的白發一起化成碎片,好像一場雪。

  常意掙脫出了夢境。

  他還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做夢,緊接著就被拉入下一個夢——昨晚,傅雲把血融進靈力,作為夢錨,給了死在他手裡的同伴各自好夢。

  夢見回了家鄉,和戀慕已久的師姐成了道侶,沒有孩子,活到三百歲牽著手一起坐化山林。

  夢見成了天下第一劍,打敗了所有看不起他的人,站在最高的山上,衝著底下被他掀翻殿頂的仙門掐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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