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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主說:“你和他做過類似的事,用你自己去磨亡魂的怨。不過,你是為了煉鬼軍,他是要讓怨魂自願散於天地,返還靈力。”
傅雲:“但怨魂難渡。”
那些想要富貴、美人、任何具體東西的怨魂,造一個幻夢給它就是,最怕一種情況——無可奈何。
傅雲撿到過幾條怨魂,它們的生前糾葛也簡單,一塊沒有毒的糕點,害死了三家七口人。
過年,一個男人趕回家,卻發現老娘死了——吃糕點死的。他先去鬧賣糕點的貨郎,要其殺人償命,再鬧到知府,仵作來斷案,老娘沒有中毒,是噎死的。
原來這年女人攢了點錢,實在想念糕點的甜味,買來幾塊先給孫輩分了,最後剩一塊。糕點太乾,她吃太急,彼時身邊無水無人,就這樣噎死了。
糕點乾有原因,只有貨郎知道——今年雨少,水少,做糕點時就少摻了些水,不想鬧出命案。
知府判貨郎賠錢消災。
男人卻還怨一人——那送他回鄉的馬夫。兩人臨行前為車費爭執半天,男人覺得,如果馬夫痛快些,自己早回來一點,就能救下老娘。
馬夫貪財是為養家,良心卻還有一點,聽聞男人死了娘,年一過,主動載男人一起去外地,不收錢。途中二人起了口角,推搡間馬夫的頭砸到石頭上,見馬夫死,男人也自殺了。
貨郎聽聞二人的死,愧疚難安,收養了男人的一雙兒女。不料有好事者斥責小孩“認賊作父”,小孩便往做糕點的面水裡下了耗子藥。
糕點藥死了客人,貨郎替兩小孩頂罪,死前媳婦探望,哭聲勾起了貨郎的怨憤,他把小孩下藥的事悄聲說出,末了,囑托媳婦不要聲張,養大小孩,隻當贖罪。
貨郎媳婦回去後,做了一桌過年才有的好菜好肉,只是下了毒……
消人怨念,要找根源,可這樁禍事裡根源在哪?傅雲試過給幾隻鬼造個美夢,重來一次,它他們依舊做了類似的事。
沒有辦法。
魔主說:“怨魂難渡,青聖也這麽覺得,但他也不能撂挑子不幹嘛。就有天,他擺了三天三夜的‘聖宴’,割肉給修士,反反覆複,終於肉身死了,只剩魂體。”
“魂體五感遲鈍,他耳邊清靜了些,我也舒服了。”
傅雲不言,似有所思。
魔主:“同情蒼梧生了?”
傅雲:“隻說怨魂這件事,是。”
無可奈何的事,無可奈何的情緒,會讓跟鬼魂相處的人發瘋。難怪,青聖總讓傅雲不適,原來這條鬼早已經瘋了。
“所以,”魔主語調裡吊兒郎當、玩世不恭,“你還想殺他嗎?”
傅雲問:“仙門大比之時,青聖用血喂人,他已經沒了肉身,那血是什麽?”
魔主:“草木毒汁,用化相術瞞過人眼。後來每一具化身,都是他用毒植編出來的。”
傅雲想起來,他叛出太一的那年,青聖化身曾追過來,要傅雲“吃下他”……魔主聽罷,一副了然的神色,夾雜微妙的憐憫,那種巫道見人被髒東西纏上的憐憫。
神魂之外,傅雲把這隻魔踩進了土裡。
魔主的識海還和傅雲纏著,任其揉捏,反應遲緩,一時間真栽進地裡。他吐出泥水,老實交代:“我可以還原下蒼梧生的想法,僅供玩樂,切勿當真——”
傅雲腳下用了點力。
魔主飛快:“他覺得你死了就能永遠陪他了。”
妖界剛下過大雨,土很濕,地上出現一個被傅雲踩出來的坑,坑裡慢慢滲出來水,沾上傅雲鞋邊,魔主大半心神留在識海,小半心神分給外邊。
他專心致志地趴在地上,用袖邊去擦傅雲鞋上泥印,越擦越髒,真是陰魂不散。
傅雲:“怎麽殺一條已經死了的鬼?”
魔主的手用了更大的力,陷進了土裡,沾了一手泥。他沒去管。
魔主:“不管是殺聖者還是造輪回,都必須到天道的層次。”
“——你得飛升。”
正事看完,無話可說。
傅雲的神識開始往外抽離,魔主的神魂卻忽地變濃稠了,一股阻力,攔住傅雲。
魔主說:“第二次神交了,我的魂是什麽樣?”
像一團霧氣,隨時在變。
傅雲說:“不為形役,你是自由的。”
“敷衍。”魔主戳穿急於抽離的傅雲。
霧氣一樣的魂翻湧起來,就像有一陣風瘋狂吹拂,把那些散著的、亂著的、聚不起來的,全都往一個方向吹——傅雲的方向。
第一條魂貼過來,傅雲覺得像被狗舔了一口。
那團霧氣裹住他的分魂,貼,纏,擠,就像水鑽進了耳鼻,不至於窒息,但無孔不入地彰顯存在。
傅雲當然可以還原出一個輪廓,然後仔細描述,亦或是繼續敷衍……但他為什麽要再費心安撫魔主。
傅雲撕下來魔魂。
“你是我的魔奴,不是男寵。”
魔主的魂卻忽然變濃了,黏稠地掛在傅雲身上,纏住他分魂。“但上次你同意了。”魔主說:“還把我的臉坐濕了。”
“因為你想要。”
“我是一條很吵的狗,得用骨頭塞住嘴——是這個意思?”
傅雲徹底從魔主的神魂退出來,身上乾乾淨淨,一點痕跡不沾染。“心魔,好了。”他溫聲細語地警告。
哪怕神魂剛剛才貼緊過,魔主也沒嘗到傅雲一點情感的滋味。
對魔而言,愛和喜是一場甜雨,甜很好,但淋雨不好;恨和悲是一把苦針,苦難吃,但針扎很新奇。悲喜愛恨,各有各的妙處。
但傅雲留給他的只有空白。
“你不在乎我的樣子。”魔主了然:“反正,我已經是你的了。”
傅雲:“知己。”
分明把識海鎖得嚴嚴實實,半點不給魔偷窺的機會,還要用“知己”“神交”這些話來撩撥魔。現下敷衍夠了,就把魔拋到一邊,只顧收斂妖界的靈氣。
魔主聽出來了,“知己”這兩個字,在傅雲心裡和“狗”差不多。可以隨便叫,叫完就忘,下次繼續。
魔主繞到傅雲面前。
傅雲沒看他。
繞到傅雲背後。
傅雲還是沒看。
魔主繞到他側面,繞到他耳邊、脖頸、腰腹。魔氣隨處亂蹭,傅雲無動於衷,無所謂露出要害。他清楚魔主是不敢殺他的。
*
妖魔開戰的消息傳回修界,正好趕上各宗議事。
暗探跪在殿中央,把探來的消息一條一條報上去:“半月前,傅雲為妖皇所俘,魔主因此與妖界交惡,雙方玉南界交戰,死傷慘重。妖界靈獸……全滅,魔淵十二魔君折損過半。現魔淵退兵,休養生息。”
殿上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笑出聲,上首一人抬手壓了壓,“探魔淵的人回來了沒有?”
暗探答:“回來了。魔淵果然荒涼,魔氣大減,十二魔君隻余四位,且都是重傷未愈。只是……”
“只是什麽?”
“沒能逮到魔主。”
殿上又是一靜。
“魔主呢?”
暗探搖頭:“不知所蹤。”
有人皺眉:“想必又與那傅氏爐鼎攪在一起了。”
傅雲這個名字,在修界已經很久沒人敢明著提了。但沒人敢提,不等於沒人想。
“這一人一魔,都是禍端。”坐在上首的一老者開口,聲音不高,但滿殿都安靜下來。“妖魔雖敗,魔主未死,傅雲未現——此事就不能算完。”
“那依太一仙宗之見?”
太一長老捋了捋胡須:“辦一場大宴。”
一來,妖魔相耗,我修界大勝,理應嘉獎功勳、論功行賞。各宗出力多少,戰後排位如何,正好借這個機會定一定。
二來,魔主若還活著,必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三來,”長老笑道,“魔主若是到場,傅雲會不會跟隨?”
修界大宴的消息就這樣傳出去,請柬到天南海北,無論何等勢力的仙門、名氣大小的散修都收到了。
傅雲也收到了一份。
當然,不是直接寄到他手上,只是和絕殺令通緝令等等並排貼著,修界人人皆知——四大仙門給傅雲發了請柬,邀他赴宴。傅雲要是不來,就是懦弱;要是來了……
“就叫他有來無回。”
獸宗主知曉傅雲收到請柬後,反應最熱烈。長老勸他小心赴會,他擺手:“怕什麽?修界大宴,各宗齊聚,化神大乘不知多少,他傅雲還能翻了天去?”
傅雲放話“不日屠盡獸宗主脈”,獸宗就此成了修界笑柄,據說獸宗宗主聽完,當場摔了杯子。
這一次有和各宗聯手、擒獲傅雲的機會,他焉能不去?
幾日後,傅雲同獸宗的仇怨更新一版——知情人稱,慶典還在布置,獸宗主已經駕臨大宴,並未有惴惴不安之態,從容大笑:“我就在此處,小子何在?”獸宗擁躉對傅雲極盡貶低,而傅雲並未現身,至此,“獸宗主笑鎮傅邪魔”的故事廣為流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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