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頁
謝靈均自後山殺入,與傅雲正面遙相呼應。並未有寒暄,也沒有靠近,兩人隔著漫天血火與紛飛的法寶碎片,目光遙遙一觸。
謝靈均的眼睛比三年前沉靜了許多,也變得更幽深了,千言萬語成了眼中一刻的波瀾,然後平息。
謝靈均今天穿了一身紅衣,正適合殺人。
他璨然一笑,劍氣破開傅雲身側魔氣。
而後他遙做口型:“送你一場煙花。”
傅雲回他一笑,就將戰場交給了魔軍和謝家。
他要在東華宗動亂時,去往核心,尋到或許未被銷毀的造神遺跡。
謝靈均從不說謊,這果然是一場漂亮的煙花,傅雲每走幾步,身後身旁就有“煙花”飛出,替他清空道路,阻截追兵。
這煙花就跟謝靈均送他的劍穗一樣,火紅色的,從劍穗中展開一道薄罩,把傅雲籠在裡面,隔開所有紛擾。
就好像真就只是一片乾乾淨淨的盛景。
東南多桃樹,但現在並非春日,傅雲放出一道木靈,灼灼桃花,無視季節,無視血腥,在烽火與魔焰的映襯下,十裡生豔。
火光、劍光、桃花影,映在傅雲側臉上,豔光跳躍,那張臉時而清晰如畫,時而朦朧似魅,越往深處走,腳邊堆積的死亡越多,窺視的目光便越是瑟縮。
見面時傅雲沒有跟謝靈均道好,分開時也沒有道別。有些同盟建立在心照不宣的毀滅上。
謝靈均靜靜佇立,忽地,一縷精純的魔氣繞至他身側,從中飄出了魔主標志性的、染有懶調子笑意的聲音:“他走了。”
謝靈均:“你傷過他,不配和他一起。”
那縷魔氣搖曳了下,仿佛在笑:“他用天地誓,和我結成主奴契。只要契合,何必強求什麽般配?”
謝靈均慢慢重複:“……天地誓?”
魔主耐心解釋:“至純至淨,氣脈交融,天地為證——就是天地誓。”
謝靈均:“利用而已,他和你算什麽契合。”
魔主:“從前他心中有魔,現在心中有恨,我看見他高傲,無所謂他低劣。謝家主,你是不是只能接受高潔的一面?——就像你最愛琉璃。”
謝靈均最喜愛的珍寶是琉璃,因為乾淨,容易看透。
畢竟魔氣源於人心,由最極致的怨與惡煉成。“用他人苦痛修煉己身,”魔主說,“這於你算不得正道吧?”
魔主剛做人沒多久,面對謝靈均,就忘了殼子,肆無忌憚地展露自己“心魔”的一面。
“可這是傅雲給你指的路,有時候,看見自己身上黑漆漆一片的時候,你恨過……”
謝靈均:“我永不怨傅雲。”
魔主:“就是你這麽無趣的性子,所以,他才不愛你啊。”
風吹起謝靈均紅得像血的衣角,卷過土地,揚起細碎的灰和血沫,遠處,東華宗繁華如宮殿的樓宇呻吟著坍塌,幾十隻烏鴉驚起,掠過血空——
翅膀的影子短暫地掠過傅雲的側臉。
“嘎——嘎——”
“嘎吱——”
傅雲找到了他要見的東西。
眼前這片空地就像片祭壇,中間一個鼎似的巨型器物,其中湧動著駁雜的靈力,混亂、混沌——不像來自修士,更像來自“汙濁之體”的凡人。
突然,傅雲聽見一聲細微的聲響。
類似嘎吱,藏在烏鴉的嘎嘎亂叫裡,如果不凝神,確實很容易被忽視。
祭壇四角的立柱變了,開始飛快轉動,在轉到特定的位置時,傅雲聽見氣流的變化。
但並不是朝向他來。
突現的鐵人和與笨重軀殼不符的迅捷,從地面鑽出,撲向祭器本身,它們在弟子奔逃時,無懼無畏,毀掉東華宗煉神的遺址。如果有弟子攔路,就會被這些鐵皮殼子撞開,甚至踩死。
每一個鐵人的戰力都比得上大乘。
傅雲邊和鐵傀儡交手,邊闖入地下石室,將能搶的玉簡和紙張都卷來……盡管他心裡已經有預感,鐵人毀掉的大型祭器恐怕才是關鍵。
傅雲用木靈催生藤蔓,綁死了不知疲倦、橫衝直撞的鐵人們,隨即,仔細研究離他最近的一個。
鐵皮與符紋包裹下,他探到了一團扭曲的神魂。就在觸及的瞬間,神魂哀嚎著自爆了。
“傀儡術。”傅雲心裡確定。
將生魂磨滅神智,拘入鐵皮死物中,行動如此靈活,反應如此敏捷,幕後之人已經將傀儡術使得登峰造極。
且心性縝密狠毒,一旦神魂暴露,立刻毀滅證據。
悄然跟來、隱於暗處的魔主,只見傅雲注視那具炸得四分五裂的傀儡,目光並非忌憚、驚懼,揣摩那眉梢眼角的細微垂落,那神情更接近於……失望。
魔主細細琢磨,然而天不遂魔意,東南方向,原本暗紅色的天忽然有金光透出。
魔主覺察某種熾盛的氣息,忽地怔愣,旋即分出一道神識觀察。
金光的氣息不算祥和,反帶著一種誅滅萬法、斬斷因果的鋒銳。金光湧動,越來越盛,隱隱有大道之音轟鳴,引動四方靈氣狂潮。
——謝靈均將成聖。
誅萬仙後,魔聖成。
有了正事,魔主才流向祭壇邊的傅雲,語氣帶著奇異的微妙,說道:“謝靈均成聖的這份因果,被天地道則算在你身上了。”
魔主說:“你是他成道之因,也能做他隕落之果。”
“現在你想殺他,想證無情得飛升,比任何人都容易。”魔主說:“難在你心意。”
傅雲反問:“在心魔看來,我對他有多少心意?”
魔主說:“足夠讓天道相信,就這麽多。”
他們這幾句對話沒有直說也沒有傳音,一切靠主奴契約連接,簡短交換幾句心音。傅雲輕飄飄落下“夠了”,斷了魔主再度的試探。
*
修界風聲鶴唳。
——傅雲歸來第一日,萬獸門化為焦土。
——第二日,萬鼎樓傾塌。
——第三日,雄踞東南的東華宗道統斷絕,山門盡毀。
緊接著,一貫宣稱中立、但因入魔備受詬病的謝家,竟公然宣告追隨傅雲,尊其為“太上長老”。有仙門修士圍攻謝家殘地,打著“除雙魔”的旗號,結果都命喪東南,屍骨無存……
也不大準確,被埋進地裡養魔菇,也算屍骨得存吧。
傅雲放言下個將屠獸宗主脈。五仙門之一。
一場史無前例、針對單一個人的圍剿浪潮形成了。
一來,誰都知道,傅雲不過大乘。哪怕魔淵庇佑,到了修界,還怕拿不下他?
二來,是因為妖界早早就拋出了橄欖枝。
妖皇與修界結盟的條件,只有一條還沒有談攏——“獻傅雲為質。”
*
自東華宗覆滅,無數桃樹違背時令盛放,綿延成海。
傅雲所行一路,沿途桃花繁盛。
然而前方,在這片絢爛春色的盡頭,卻有不符盛景的一處裂縫。
它橫亙在山丘之間,散發不屬於修界的蠻荒腥氣,顯然並非自然形成的裂隙,而是被外力撕開的空間罅隙。
——妖界同修界的縫隙。
空間罅隙突兀地橫在前路,邊緣還殘留著空間法則波動。想要憑空撕開這道裂縫,來人的修為不下於大乘。
也不該說是“來人”……因為來劫堵傅雲的,是一群奇形怪狀的妖,如同大地倒出的穢物,填滿了傅雲前方的山谷與天空。
地上,走獸盤踞,披鐵甲,妖氣將桃花甜香壓成了鐵和血的悶。
天上,羽翼遮天,但掩不住越來越盛的金光,黑氣和金光交織,幾乎要照亮東南這片天。謝靈均的聖劫堪稱撼天動地。
“魔聖現世,”妖獸陣前,唯一一道化為人形的身影開口,語調不高,卻壓下周遭一切雜音,“魔主,你再不可能成聖。”
一誅青看向纏繞傅雲不放、扭得有如妖木的魔氣。
“魔主是天生就有賤性,為奴為仆久了,連自己姓甚名誰都忘了?”
魔主並未現出完整身形,隻一縷凝實魔氣盤繞傅雲身側。
他謙遜回道:“煩妖皇掛心,在下不才,姓魔名主。”
一誅青居然沒有動怒,他的目光終於落回傅雲身上。那目光中也並不是惡意,相反,稱得上愉悅——屬於獵手的溫煦的愉悅。
語氣也沒了往日陰沉:“傅雲。”他又重複一遍:“傅雲。”
都說士別三日刮目相看,傅雲跟一誅青分別三年,現在都得撩起眼皮才能跟他對視了。
一誅青完全擺脫了少年身形,身量拔高至近八尺,披著玄色重甲,更顯得高壯。
他的臉也變了很多,不再見猖狂飛揚的輕浮神色,兩腮削下去,眼眶亦然下陷,眼珠像山林兩團幽火,碧熒熒地跳躍著,似乎要急切地捕獲、燒死什麽。
“想知道,我是怎麽追上你的嗎?”一誅青很溫和友善地問。
那是一個面色蒼白、眼神躲閃的年輕修士,身上掛著幾串銀飾,在妖皇身側顯得瘦弱、驚懼不安。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