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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
如果這具身體一直屬於傅雲,是不是會更好?
陳瑞只是器物,溫熱時被人捧著,冷了便隨意擱置。師門教他,要愛師長,愛就是把一身靈元歡喜地獻出去。
他學得很好。
“我不會走,傅雲。”
“我要和你一起,”陳瑞用盡力氣嘶吼,發出有生以來唯一洪亮的大喊,“我要做你的人、和你一樣的人!”
這或許能算作他們之間第一次真正的交談。
傅雲的問話辨不出喜怒:“我要你做什麽?”
陳瑞肆無忌憚:“我的資質是上乘的!采補我!隨你怎樣都行!” 那聲音不再是情欲的呐喊,只是抓住最後一根浮木的嘶鳴。
他想把一切都給眼前的男人,只要傅雲願意用這具身體,只要傅雲用這具身體活得不像他!
陳瑞在發癡。
傅雲問:“‘送我你的身體’?”
陳瑞以為,是傅雲奪舍他、佔了他身體,但當傅雲從儲物袋中取出了一具肉身時,他才意識到,不是的。
傅雲沒有奪舍陳瑞。
陳瑞從來不是傅雲。
傅雲扼住了陳瑞肉身,將它輕松提起,移至與自己目光平齊的高度。那畫面無比詭異——陳瑞自己的軀殼,被另一個人如此隨意地掌控。
隨後,傅雲將肉身朝著陳瑞胎光所在的方向一拋。
神魂如受牽引,倏地沒入軀殼眉心。
因果再次交換,陳瑞做回了陳瑞。
“我不要你。”傅雲笑說:“不滾就去死,陳瑞。”
陳瑞打了個寒戰。
夢徹底醒了。
第72章 桃花送君
夢徹底醒了。
陳瑞會回到那種日子——每一個身邊人都告訴他,爐鼎,淫亂,類同法器,雖有神智,但也只是方便聽人調令、為人取用,就如同那些天材地寶一樣,這是天定的。
他們還會說:你啊,就是心氣太高,想法太多,所以才悟不了道,所以才痛苦。
每個人都會告訴他,要認命。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因為我修為太低,無能,識人不清!”
陳瑞朝傅雲的背影大叫,他從沒有用過這樣宏亮的聲音跟人對話,就像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傅雲聽見陳瑞歇斯底裡,竟然轉過身,不僅給了陳瑞正眼,還相當平心靜氣:“繼續。”
陳瑞眼睛漸漸紅透了。
“但是像我這樣的天賦,這樣的處境,能遇到殷明羨……一個元嬰修士,說看重我,愛我,要帶我走……我怎麽能不抓住?我怎麽能不跟他走!”
“嗯。潤潤嗓子。”傅雲聽他吼得聲音嘶啞,傳過去一絲木靈,然後問了一句:“你怕死嗎?”
陳瑞像被掐住了脖子,聲音戛然而止。他嘴唇翕動幾下,臉上閃過慌亂、羞恥,最終化為一種不知是哀求還是淒苦。
他問:“真君,誰能不怕死?難道因為我有求生的本能,您、您就不願收留我了嗎?” 他終是忍不住,帶著哭腔辯駁,“您有通天修為,自然不懼他們!可我不能……”
“我不是你啊,傅雲!”
傅雲臉上依舊沒有太激烈的表情,“我也怕死。”
陳瑞一愣。
傅雲說:“但我想活,勝過怕死。陳瑞,我看不到你這種決心。”
陳瑞:“……什麽決心?”
傅雲:“以為我奪舍你的時候,為什麽不反撲我、隻亂叫?看見我用耳墜的魔氣殺你情人,為什麽不用耳墜的靈力反殺我、只是哭?想讓我帶你走,又為什麽只求我?”
陳瑞:“因為,你會殺了我啊。”他迷茫又絕望:“難道我還能逼你,我可以?”
傅雲:“修界幾千爐鼎,為什麽我偏偏替換你?你竟然看不出,你對我很特殊?”
陳瑞:“真的嗎?傅雲,你真的、我真的是你……”
陳瑞忽然聽見心底一個聲音。
“你明明只能敬畏他。”那聲音說。“為什麽要愛他?”
陳瑞:“我,愛他……?”
陳瑞在發癡,一動不動。傅雲封了他靈脈,他不動,滿臉情願;毀了他修為,他不反抗,只是喊痛,想抱住傅雲。
陳瑞其實聽明白了,傅雲說的決心是什麽意思——你想活,那就抱著去死的決心,去殺了仇人,而不是寄希望有一個“良人”。
但三言兩語,陳瑞又想讓傅雲做他的“良人”。
他的明白隻持續了一瞬,痛楚和虛弱潮水般湧來,他又本能地看向眼前唯一的光——強硬、冰冷、殘忍,卻也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又想求他了。
傅雲看著那雙重新蒙上水霧的眼睛,隨即,弄暈了扒上來的陳瑞,輕車熟路,把人封進陣法空間關著。
“主角。”他一哂。
系統:“我真想查查主系統成分……這種‘主角氣運’拿來有什麽用、陳瑞怎麽可能攔你成神……退一萬步說他攔得住你成神,可是絕對攔不住你發瘋、呸,不是,乾翻天道……”
系統懂陳瑞行事的原因:他出生起聽到的每句話都在說,你不必承受歷練之險,不用勤修苦練,不要自視甚高。每個人都在引誘他,下落很輕松,沒有人會想回頭,哪怕想也回不去了。
只需要把自己交給會“接住他”的大能。
系統想,東華宗那爐鼎有句話沒說錯,傅雲確實出身要好一點。
他有一個好娘。
所以他幸運一點,學會的第一個字是“生”,從此活下去就是本能——這就是對他來說最大的誘惑,值得他跟人賭命、向天掙命。
他的命原本有很多種可能,系統悄悄編出過一套劇情:結契謝靈均、做謝家主最恩愛的道侶;救贖一誅青、被擄去妖界;跟青聖師徒虐戀、在太一狐假虎威;等楚無春火葬場,說愛他,護他,隱居凡界;或者跟謝昀相殺再相愛、雙修結盟……
傅雲不要。
他狼狽地向上爬、逃、跑,殺人拋親傷己,終於成了眾人口中的“瘋子”。看見這張豔麗的臉,世人第一反應會是恨和怕。
陳瑞昏倒前“我愛你”的自言自語讓傅雲大受震撼,他把這殺不了的燙手山芋弄暈了,封進陣法空間,也許這“愛的氣運’能讓空間多長點草開些花。
傅雲扯下了陳瑞胎光回歸後剩的那隻空耳墜。
裡邊一點亮光飛快閃過,像對傅雲眨巴眼睛。
“你不安分,心魔。”警告般的稱呼。
通常傅雲會給魔主一些面子,叫他“魔主”,直接說心魔本體時,就是很不滿意了。
魔主說:“是您讓我看管陳瑞的神魂。”
心魔看得太緊,不小心滲進去,又不小心勾動陳瑞某些想法,再不小心讓想法爆發出來……都是不小心,也算合理吧?
魔主甚至振振有詞:“我沒法小心,因為魔是沒有心……”戛然而止。魔主忽然意識到,他新得來了一具殼子,現在有心了。
傅雲語氣十分溫和:“給我一個不捏爛你心臟的理由。”
魔主萬分珍惜自己的殼子、和那顆和人肉差不多的心,現在輪到他絞盡腦汁說服傅雲了。他想了想,找出一件傅雲在意、他也確實能做到的事。
“身負大氣運的人——比如陳瑞,又比如聖者——是殺不死的。”魔主說,“但我能幫您真正殺了青聖。”
“怎麽殺?”
不等魔主細說,遠空傳來破風之聲,夾雜著靈劍嗡鳴與人聲嘈雜——萬鼎樓被燒成了灰,這樣大的動靜,自然引來了建造此樓謀利的東華宗修士。
“這是何人所為?”“呵,好濃的魔氣!”“昔日繁華之地,竟被屠戮至此,令人見之欲泣……啥,你問我誰?我是路過的說書的,來采點風……”
“——立刻傳訊回宗,有魔頭侵入東南!”
傅雲已至東華宗山門之外。
他沒有急於進攻,盡管身後怨魂呼嘯,魔氣翻湧,皆受他調遣,蠢蠢欲動。
傅雲在東華宗那流光溢彩的護宗大陣前,坐了下來。
他和陣內如臨大敵的修士遙遙對峙。
雙方都沒有立刻動手,詭異的沉默後,傅雲先派出了傳信的魔使,而後東華宗同樣派出使者,雙方開始了……一場罵戰。
東華斥責傅雲“墮入魔道”、“屠戮同門”、“天道不容”,傅雲這邊回以“偽君子”、“竊鉤者誅,竊國者侯”、“以人為鼎爐,人道何存”。
而後,東華宗修士不再管天理人理,見到自家宗門的天都快被魔雲壓黑透了,轉而用咒罵支撐脊梁、口水洗清恐慌:
“魔頭!賤種!”“爐鼎出身,幸得宗門扶持,怎忍心悖逆仙道至此?”“婊子養的東西,定是用了什麽邪術蠱惑魔種……”
外門修士是真真歇斯底裡,口不擇言,但部分修士卻是想激怒傅雲,逼他先動手,這樣就能佔據某種道義和戰術上的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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