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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一掌拍向自己丹田氣海,自碎金丹,將修為盡數散去。
魔主就知道,要出事了。
但驚悸之余他更多的是興奮:這裡是魔淵,自己是魔主,傅雲要怎樣在修為盡失的情況下反將他一軍?
憑一身願力?
誠然,有願力在,尋常魔物不能靠近傅雲,魔主也要費一番功夫才能殺傅雲,但也只是“費一番功夫”。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悍然相撞。
魔主驚奇地發現,傅雲那張因散功而慘白如紙、氣息萎靡到極致的臉上,竟無半分恐懼絕望。
傅雲的眼裡有兩簇幽火,其中燒著和魔主如出一轍的興奮。
在魔主拋去殺招的前一刻,傅雲開口了——
“予爾靈身,賜爾靈氣,為我魔奴。”
“至爾形魂具滅、至死方休。”
*
魔主這時才知道,天靈藕做的殼子,是傅雲給他準備的。
以身為囚籠。
天靈藕中地氣、傅雲散功的浩瀚靈氣、願力承載的人氣,還有魔主的本源魔氣——引四氣合一。
天地契成。
這是天地法則之中最強的契約,因為集聚了世間最精純、最強大的氣脈。
天地法則見證,傅雲散盡修為、給出靈物,賦予魔主形與力,此為“賦生”的因;而魔主付出余生忠誠,這是果。
因果對等,契約成立。
魔本無形,沒有肉身能承載魔主這等修為的魔念,但天生靈物所鑄的軀殼可以。
於是,一個修為盡廢的凡人,擁有了一個修為通天的魔主為奴仆。
傅雲沒有違背承諾。
魔主要采補傅雲,傅雲就給他靈力。
魔主想要成聖,傅雲也給他——主奴一榮俱榮,待傅雲成聖,魔主同享聖位,如何不算如願以償?
*
魔主感受著神魂中那不容違逆的束縛之力。
他先是愕然,隨即低低笑了起來,顯得更加癲狂了。
笑完,他好奇發問:“如果我現在發火,不顧契約反噬,跟你一起死呢?”
“你會嗎?”傅雲反問。如果魔主是這樣衝動、狂傲的性情,那他從魔殿出來第一件事該是殺了青聖,再衝上天,跟天道對咬。
但魔主沒有。就像當年他反被傅雲采補,見到劫雲,第一時間不再報復傅雲,立刻轉回魔殿。
這是一隻審時度勢、野心勃勃的魔。
現在成了傅雲的奴隸,魔主竟然不怒。
他只是收斂笑意,微微躬身,行了一個古怪繁瑣的禮節。
“你真是個瘋子。”魔主說:“主人。”
傅雲問魔主不怒、不恨?
魔主卻說,世上只有奴隸和主人,而他從誕生起就是奴隸,做天道的狗還是做傅雲的狗,沒有本質分別,今天技不如人,自然願賭服輸。
無非是換一副枷鎖。
只是這道枷鎖,是他親眼看著傅雲如何親手打碎自身一切、又從血裡造出來,然後戴在他的脖子上。
傅雲看著他,沒有勝利者的得意,只有無盡的疲憊和更深的決意。
傅雲:“借你靈軀一用,然後你就可以滾出去了——為我護法。”
*
魔氣漫開,方圓百裡籠罩其中,隔絕一切窺探與侵擾。
魔主退到洞府之外,不多時,聽見裡面細微的、撕裂的聲響。
傅雲分出一縷神魂到靈軀之中。
他要一處一處打通經脈。
親手將這具修煉多年的爐鼎之身,將那壅塞之處,一點點鑿穿。
他的肉身在天雷捶打中已變得堅韌,神魂在魔魂淬煉中已經無比強大,唯一阻礙前路的,就是經脈。
爐鼎妄圖衝破化神瓶頸,然而經脈堵塞,無法容納如此澎湃的靈力,最後只會爆體而亡。
因此千萬年,爐鼎中無人成神。
而爐鼎洗髓,稍有差池便是經脈盡碎,道基崩毀。但傅雲不再遲疑,他已經遲疑三十年了,他曾經接受了平庸的資質、命運、馴化。
神魂驅動著靈軀的手,毫不猶豫地落下第一“鑿”。
割肉,剔筋,穿骨,探至經脈,如鋼針同時穿刺神魂與肉身,每一寸血肉都在尖叫。傅雲操控靈軀的手因此一頓,緩過片刻後,他繼續。
天靈藕所剩的靈液緊隨其後,補全破損之處,旋即下一擊又至。周而複始,二十條經脈,卻好像無休無止。
傅雲不停下。
他不需要別人的靈骨、仙骨或者勞什子的天生劍骨。
就要這具生來被標記為“頂尖爐鼎”、被當作物品、被天道所限的身軀,要親手洗乾淨其上所有烙印、所有滯澀。
千磨萬擊,鍛出一副隻屬於他傅雲自己的——通天骨。
要憑爐鼎之身,僭越天道而成聖。
*
洞府外,魔主起初只是漠然聽著。他見過太多修士為求突破,用盡各種慘烈手段,傅雲此舉雖狠,卻也不算空前絕後。
但漸漸的,血氣和生機蔓延到洞府外的天地,透過了禁製,竟讓魔主空洞的胸腔生出一種奇特的感覺。
不是同情。魔不懂同情。
也許是觸動吧。
傅雲此人,明明擁有捷徑——他是爐鼎,兩個聖者簇擁他,少年天驕愛慕他,生死聖意,太一仙門培育他。
他可以走那采補天下強者的爐鼎道,只要停留在化神的前一步,世間所有被人貪戀的、渴求的,仿佛觸手可及。
就像他名字中的“雲”一樣,浮在天邊,為人仰望,只在青天之下。
可他偏要把手伸得更高。
偏要舍棄一切,重頭再來。
魔主終究是沒能忍住,一縷魔念悄然探入洞府。
他看到了一幅奇詭的畫面。
兩具相同的軀體,相對而坐。均是渾身浴血,痛苦扭曲了那張面孔,渙散了明亮的瞳仁,當然是不好看的,但魔主移不開神念。
一個是本體,皮膚撕開一道長口,不斷滲出鮮血與靈光,流出血淚,卻在微笑。
一個是靈軀,手掌極穩,漠然操控,在那血身的要穴上遊走、按壓、深鑿。
他們彼此依靠,手臂交疊,仿佛擁抱。
那具曾被仙門豢養、覬覦、被當作精美容器的爐鼎身,此刻承受超越凌遲的痛苦。
“哢、嚓……”
又一處經脈被打通,伴隨著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靈軀的手頓了一下,因為它懷中的本體終於發出了一聲極低的悶哼,眼淚混著鮮血,從緊閉的眼角滑落。
手掌自上而下,拂過本體的臉,待其重回安寧,那雙手又不加猶豫地,貫穿至經脈孔竅。
——撕開“爐鼎”的皮囊。
——你看見我的血、肉、骨了嗎?
*
漸漸地,魔氣和那兩具身體沒有縫隙地貼近,貼緊。
忽然魔主胸腔熱了,空的一聲,好像有一顆“心”在底下震動。
魔氣仿佛成了血,被這顆“心”泵出,流過身體,令這虛假的、魔氣凝成的身體感到溫暖。
就在這突如其來的暖意中,魔主又感到了一絲溫涼——是傅雲本體流的血淚,被潛入洞府的魔氣接住了。
痛到極致的肉身在本能地流淚。
洞府之外的魔主本能地抬手,一握。
“……”
這一意隻想登上天,捅破天,萬魔畏懼喜怒無常的魔種,低下頭,去看空空如也的手掌。
他心中湧起的,是堪稱貪婪的探究欲。
這時候,傅雲在想什麽?
痛苦嗎?高興嗎?他下一步打算怎樣?要怎樣重新修煉?他……
他還在流淚。
魔奴的主人還在流淚,契約結成後,魔奴感到了相同的痛楚,盡管為保證魔奴有足夠的能力護主,這痛苦是削弱過的。
在心裡用了此生最溫柔、最溫和的聲音,默念:別哭了。
忍一忍。
我陪你。
……讓我陪你吧。
魔主被幾滴眼淚、一身血,澆灌出了實實在在的人形,有了真真切切的五感。
一種奇異的聯結感產生了。
仿佛那鑿穿的不是傅雲的經脈,也是他身上無形的枷鎖;那重鑄的不是傅雲的道基,也點燃了他心中沉寂已久的某簇火苗。
魔種生於死魂。
魔主伴人新生。
他把洞府之中的魔氣凝聚,殷勤地送給傅雲咬,不知過多久,他感受到類似皮穿筋斷的感覺。
他和傅雲好像也融到一處了。
咚。
魔主聽見這一聲很輕的,又沉重的悶響。
洞府內,靈軀中的神魂回歸本體。傅雲脫力地靠在血泊中,氣息微弱卻悠長,周身開始自主吐納魔淵中稀薄的靈氣。
但還沒有結束。
見到傅雲通身願力金光時,魔主就懂了——
傅雲要在鑿通經脈的此刻,溝通天地,證道成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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