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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著,摸出個油紙包,裡面是幾塊暗紅色的肉干。
尹三呼呼吹著供碗裡的灰,傅雲引來附近山泉的水,幫他洗了洗碗。尹三邊說“感謝感謝,觀音保佑”,邊把一條肉干、一串銅錢放進碗裡。
與此同時,傅雲感知到一股微弱的願力。
傅雲嘴角揚了揚,覺得十分有趣:這尹三聽著沒真話,居然是個真信奉觀音的。
尹三不知道自己差點讓觀音拜了觀音,他見傅雲盯著供碗,自顧自解釋起來:“這錢是凡人用的銅錢,別誤會,不是我搶的,完全來自正當交易。”
“以前沒打仗的時候,凡人裡有大官和老爺想成仙,我嘛,恰好又是個特貪戀口腹之欲的,就給他們捎一些仙家的東西,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得了錢,我就去搓頓好的。”
他咂咂嘴:“南邊有個小城,江裡出產一種銀鱗魚,出水就死,非得現捕現做。撈上來,刮鱗去內髒,用豬油一淋,‘刺啦’一聲,魚皮脆,魚肉嫩。就為了這口,我連著三十年,每到開春就往那兒跑。”
尹三嘴皮翻得飛快,顯然說過無數回,真假存疑,不過路上聽個樂呵,解乏用。
“可惜,那座城今年被屠了。”尹三看了看觀音,笑了笑,說:“嘿,鬼救人,人殺人……有意思。”
尹三說完,再從口袋裡掏一段肉干,先掰一小塊遞給傅雲,自己再叼一塊含嘴裡:“這玩意兒,別看賣相不怎地,是北地一種長毛牛的後腿肉……要是沒有打仗,咱們今天過路應該能看見那群牛。”
傅雲隻說:“會結束的。”
尹三樂了:仗嘛,自然是會結束,這誰都知道。不過那些跟著結束的人怎麽辦呢?讓人傷心的不是仗,是人啊。
他心道不對啊,難道這位還真就是個不諳世事、不通生死的小公子?那我……多套個話試試?
尹三就套話自己最感興趣的:“說起來,我看劍聖可緊張您呢,認識三十多年,頭回見他把人放眼裡、掛心上。”
傅雲:“劍聖一心凡界,我們來此徹查魔怨二氣,他自然要關心。”
謝靈均說了今天第二句話:“劍聖百年不曾有道侶,曾放話無心情愛。”又仿佛好奇:“尹三先生,你和劍聖同行時,可見過他在凡界與人交好?”
尹三:“嘶,我覺得吧,我猜……還真有一個。”
謝靈均仿佛很感興趣,做出傾身傾聽的姿態,結果傾到一半,被傅雲一個似笑非笑的眼風刮正了。
這時尹三的回答也出來了:“那個人叫五指姑娘,哈哈哈——”
謝靈均沒聽懂。
傅雲聽懂了,開始憋笑。
尹三笑完開始打自己的臉,對著觀音像鞠躬:“欸,趕路疲乏,說些逗樂話,菩薩莫怪,菩薩開心……”
拜別觀音廟,再去見閻王。
沿途都是禿鷲,蟲子,還有骨頭。
謝靈均所感知到,魔氣怨氣最重的一片區域,竟然和傅雲到過的一處小城同名。
這座城鎮也叫——青川。
*
青川人少,道路無人,門皆禁閉,但房屋尚還完整,幾戶門前還掛著臘肉,並沒有被殺燒搶掠過的跡象。
可周邊白骨累累,唯獨一座小城安然,就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
他們尋了家還算齊整的旅店落腳。
櫃台前,當啷一聲。
傅雲將一錠不小的銀子拍在桌上。“兩間上房,要清淨的。”
謝靈均補充:“三間。”
掌櫃是個中年女人,連聲笑應著,眼睛黏在銀錠上。一旁的尹三心也跟著當啷一下。
出門在外財不外露欸少爺,雖然這裡是凡界,但凡界有凡界的規矩,總不能一言不合大開殺戒吧?
他傳音委婉提醒傅雲。
傅雲傳音:有匪劫財,更好。
外地人想了解一個地方,顯然得找個當地的。而最了解當地的人,莫過於……土匪。
掌櫃大娘領了銀錢,笑得牙花子都露出來,她見傅雲相貌清麗,渾身又裹得嚴實,便以為是女扮男裝,就開口試探地說:一看您二位,相貌登對,儀表堂堂,是才成婚不久吧?
她聽傅雲沒否認,繼續笑說:“小兩口看著,真讓人高興啊……夫人,您家那位眼睛都快粘您身上呢。”
她又說:“放心,咱們青川雖然不富裕,但也沒出過打劫的先例——尤其在我孫二娘的店裡,這位小郎君,您就放一百個心!”
尹三眼皮一跳,他壓住了反應,跟著大娘一同哄笑。傅雲也回以淺淡笑意。
出問題了。
掌櫃說“新婚小兩口”,不是對傅雲和尹三說的。
是對傅雲和謝靈均。
謝靈均現在可是名副其實的鬼,一個凡人,是怎麽能看見他的?是有通靈眼不成?
尹三跟傅雲對一個眼神,當即決定:“這旅館,好啊,太好了!我們先住三天!”
*
旅館還有個十多歲的姑娘,在此幫工。
晚上吃飯,說話間,一個約莫十三四歲、面黃肌瘦、頭髮枯槁的女孩低著頭,端著熱湯到飯桌邊,又飛快地退了出去,她的肩膀內扣,始終沒有展開過。
大娘見狀,歎口氣低聲道:“是我鄰居家的丫頭,可憐見的,爹娘去得早,就剩個姐姐相依為命,前兩年還……” 她話未說盡,搖了搖頭。
晚膳時,桌上竟有幾盤像樣的菜肴。這兵荒馬亂的年景,野菜糙米已是難得,其中卻有一碗油光發亮的肉。
一桌好菜。
大娘說是打獵得來的,又說這年頭,亂得很,所幸還能只能靠山吃山,老天保佑,她進山都能有一點收獲。
大娘面露向往:“今年,偶爾軍隊路過,碰上心善的,也會分我一點肉吃。”
只聽大娘介紹,青川還算安定,能做生意,有軍隊護著,日子過得雖然愁苦,但至少人還活著。在兵禍橫行的當年,聽起來,青川的軍隊和百姓相處得不錯。
尹三喜愛野味,至今未曾辟谷,但這家店裡的東西他可不敢吃。
大娘掛著笑,就在一旁,直勾勾盯著他們動筷子。
尹三裝作興致勃勃,正要拈一筷子。傅雲卻恰好手腕一顫,筷子碰開了他的筷子,那塊肉掉在桌上。
尹三心中驚奇:這一筷子的功力……挺深啊。看似無意,力道、角度卻拿捏得當,就像當真不小心弄翻了筷子,而不是刻意打落。
當下,尹三喝了口水,壓了壓心驚。
他抿了抿,“咦”了聲:“大娘,你這水還挺甜的啊?”
大娘挺了挺胸,似乎得意:“都是山裡的活水,每天現打的。”
入夜,旅店沒了其他客人,安靜得很。
傅雲在走廊堵住那做幫工的女孩,遞給她半塊乾糧,一串銅錢,低問及本地供奉的神佛。
女孩眼睛瞬間瞪大,瞳孔有些發晃。看起來,不像敬重,更像忌憚,她連連搖頭,攥著乾糧不放,到底還是塞回給傅雲,而後,逃回了自己房間。
傅雲給自己和謝靈均騰了房間。
恰好就在女孩隔壁。
*
是夜,傅雲沒有點燈。
他隔著紙糊的窗戶一捅,就捅出了半空中一顆月亮。
傅雲正要再將紙窗捅開些,手卻被一道有些暗沉的魔氣裹住了。
謝靈均說:“今晚風大,冷。”
傅雲朝他彎眉一笑:“我現在不怕冷。”
他一動手,光亮就在地上鋪開霜色。抬頭望去,洞口恰好框住半空中一輪渾圓的月亮,應是十五或十六了。
楚無春隻給傅雲備了衣物和靈石,傅雲自己藏了一套酒壺酒杯,一個人在桌前給自己倒酒喝,謝靈均端端正正坐在他對面,低頭時,能看見酒杯裡倒映的一輪小月。
魔氣忽地一纏傅雲的酒杯。
謝靈均說:“我也要一杯。”
傅雲給了他半杯清酒。
謝靈均凝聚魔氣,終於,虛幻的手掌緩慢握住酒杯,那酒液微微蕩漾,映不出他的倒影。他抬起手,對著傅雲的方向,雙手舉杯。
“這一杯,” 謝靈均傳音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敬我師長,傳道、授業、解惑之恩。”
傅雲舉杯,與他虛碰一下,各自飲盡。酒液入喉,清冽中帶著微澀。
謝靈均放下杯,再斟酒。
他的魂體似乎更凝實了些,眸光幽深,蓄著窗外那輪白月。
第二杯酒,他出了聲,卻隻念出兩個字:“傅雲。”他又飲半杯,說:“覆雲。”
第三杯酒,改換傳音。
“天地日月共鑒,謝靈均在此立誓——成魔與否,報仇與否,五年期滿,願做傅雲劍靈,為其殺伐。”
謝靈均在心中補充四字:至死不渝。
話音落下的刹那,傅雲仿佛感到冥冥之中,有無形之線纏繞而下,一端,將謝靈均的魂體與更古遠、包容的存在聯系在一起,另一端,和傅雲牽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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