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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做你劍靈。”謝靈均重複。“煉化我。”
低低的,失真的,帶著哀求的意味。
傅雲聽在耳中,心中比起悲哀,更多的卻是——憤怒。他看向謝靈均,謝靈均也不由自主地看向他。
傅雲現在用的不是慣用的那張假面,也不是本相,可方才謝府前,謝靈均竟還是能一眼認出他。
傅雲怒一個愛他的人,如此狼狽地倒下,同時又怒謝靈均不爭。
——為什麽,你不去自己報仇,要向旁人哀求?
好,若說謝靈均是因為愛他、信他,因此願意獻祭給他,這份愛有多久?如果往後傅雲要屠殺仙門,謝靈均這份愛和他的大義相比,哪個更重?
傅雲:“謝靈均。”
平淡的稱呼,沒有波瀾,卻叫謝靈均忽地震顫。
傅雲說:“你要做我的劍,可以,但我不會留你神智——我不會留一個未來某天,可能阻礙我殺人的‘劍靈’。”
“你的仇自己報,我替不了你。”傅雲仿佛冷漠至極:“我也不需要你做我附庸。”
傅雲取出了一樣東西。
是一枚質地灰白、色澤奇特的骨簡。從中謝靈均感知到了叫他厭惡的氣息。
傅雲說:“這是修魔的功法,可助你固魂凝形。”
謝靈均的魂體,在聽到“魔”這個字時劇波動了一下。
“做我的劍靈,由我代你出劍,你便能自欺欺人雙手不染血,還能換得和我相伴的一點慰藉。是這樣?”
傅雲的目光似能穿透謝靈均虛弱的魂體,審視那最深處、連謝靈均自己都未必看清的軟弱與奢望。
謝靈均願意做傅雲的劍靈,因為傅雲在他眼中從來不是什麽“魔頭”“妖邪”,傅雲就是傅雲。
謝靈均太想和傅雲在一起了。
把自己煉成劍,送進傅雲手中——這念頭裡,有絕望中的依托,有無力後的選擇,也有飛蛾撲火般的獻祭愛意。成為傅雲的劍,便是成為他的一部分,再不分離。
是他本性軟弱,還是愛叫他軟弱?分不清了。
但修魔不一樣。
他自幼被教導“持身以正,劍心澄明”。他的母親因仙魔交戰而死,以身鎮魔淵。他的家族,畢生所堅守的是降妖除魔,匡扶正道。
他的劍因為染上魔氣,今日為人攻訐。他從來視魔道為汙穢,為不共戴天之敵。
可他的親友子弟們在流淚,流血。
傅雲說:“如果有人指責你入魔,那你最好真的入魔。”
不遠處,忽地傳來枯枝被踩斷的脆響,夾雜著壓低的人聲:“確定?救謝家的那殺神真走了?”
“我這法器,化神修士的行蹤都能探出幾分!他氣息確實遠遁了!”
“咱們又不是來害謝家的,也就是……幫忙整理整理,讓謝家諸位一身輕松,早入輪回嘛……”
幾聲低笑後,來人開始翻動廢墟,探查屍體的位置。
傅雲用了神魂斂息術,就這樣看著那群人掘地,挖屍,而後在屍身上摸索,想找出本命劍或其他值錢的物事。
……風穿林間,嗚嗚咽咽,像極了魂玉裡那些壓不住的悲泣。一下,一下,刮在謝靈均的魂體上。
近處,修士的手正探向一具少年的屍身,嘴裡不乾不淨地嘟囔著什麽。
悲與怒,冷與恨,最後絞成一股灼魂的尖銳劇痛。
謝靈均魂體光芒一閃,損耗本源靈力,襲向對著屍身翻找的修士。這不像攻擊,更像自毀——裹挾著所剩無幾的本源靈力,和那群修士同歸於盡!
修士猝不及防,慘叫一聲斃命,臨死前朝空中放出一道傳訊煙花。
不過殺三個人,謝靈均的魂體已經黯淡下去。
一種極深的空虛與寒冷控住他。
……真冷啊。
謝靈均沒來得及緩一口氣,更多的破風聲已至。十余道身影落下,法器靈光交錯,照亮了他們同伴的死狀。
謝靈均想動,魂體卻隻蕩開一圈細微的漣漪。他曾經身法如電,此刻卻遲緩無比。他想繼續殺下去,卻發現自己靈力損耗太多,已經無力再應付敵人。
遊魂一個。
因為魂體虛弱,新到的修士甚至看不見他。
近處,嬉笑聲再起,伴隨著翻找的窸窣聲。
遠處,傅雲靜靜佇立,仿佛真的只是一道隔岸觀火的影子。
謝靈均魂體波動得厲害,他張口、傳音、垂頭甚至跪下,用盡所有力氣將神念凝成一縷,刺向傅雲的識海——
他求傅雲出手,殺了那些人。
但傅雲始終沒有動身。傅雲隻說:“你的仇人活一天,你的弟子一天不能安葬。”
傅雲的話像一柄利劍,鑿開謝靈均被仇恨與悲怮衝昏的靈台。他的仇人是誰?
他該恨的是什麽?
是東華宗主?背叛謝家的長老?在謝家倒後,聞風而來分贓的修士?還是玉照劍中不消的魔氣?
但是,叫謝家不容於世的是魔氣,還是仙心?
謝家覆滅,不是因為沾染魔氣,是因為追查黑市,動了各仙門的私利啊。
今天傅雲為他殺光眼前人。然後呢?謝靈均明日可以假裝雙手乾淨,假裝大仇得報,做一場長相廝守的夢?
謝靈均說:“……謝謝。”他低啞,卻帶著笑,說:“謝謝你,師兄。”
謝靈均說:“我會認真去想。”
想最後是做沒有神智的劍靈,成為傅雲的劍,還是修行魔功,自己承擔自己的代價。
他不會以為這是傅雲冷酷,恰恰是傅雲對他太心軟,才會將現實全然告知。謝靈均感謝這份不遮掩,將他從獻祭的軟弱迷夢中拽回。
胸腔中冰冷沉墜的絕望,被人世真切的殘酷點燃。
謝靈均魂體漸漸沉定下來,凝成幽暗卻堅實的微光。
傅雲聽完謝靈均的話,終於朝他露出一點吝嗇的笑。
傅雲手起劍落,木靈貫出,修士被釘死在泥地之上,屍身重回土坑之中。
傅雲用的是玉照劍。
謝靈均身死之時,玉照劍靈消逝,只剩魔氣滯留其中。
劍身布滿裂隙,傅雲輕輕撫過劍脊,拂去血汙,說:“你要是做我劍靈,玉照也就歸我——我是不介意多一把好劍的。”
謝靈均看他出劍,平靜,淡漠。謝靈均忽然想起前日聽見的一件事:道長明死,傅雲叛宗。
那時傅雲也是這樣的姿態嗎?
就這樣平靜地宣告,他是覆雲,傾覆的覆。
他將誅盡萬仙,不死不休。
謝靈均說:“在我決定好之前,我能不能繼續和你一起?”
傅雲:“隨你。”
謝靈均向來不分東西南北,他跟緊傅雲,這一次,他不想再迷路了。
*
沉重的氣氛,在傅雲掐訣換身時,被突兀地攪散了。
傅雲抬手扯松了些交疊的衣領,讓胸前不至於太憋悶。他見謝靈均想看又不敢看,眼神躲閃,魂體都仿佛要縮成一團,忽地向前一躍,幾乎要貼到謝靈均臉上。
謝靈均的正色在見到傅雲幻化出的女身時,些微地崩塌開來。
這張臉幻化得極為精細,骨相底子仍是傅雲自己,但眉眼唇鼻乃至神態都做了大改動,乍看與原本判若兩人。
謝靈均被這張清麗的臉撲了個正著,竟忘了自己是條沒實體的魂,往後一躲。
傅雲:“記住了,有人問起,就說你是被我害死的新婚道侶,因此糾纏我,陰魂不散。”
謝靈均:“……”
生死,愛恨,復仇……那些沉重的東西,在這一刻奇異地松動。謝靈均愣愣地看著,嚴肅與悲慟還僵在臉上,魂體卻誠實地泛起一陣無措的波瀾。
他似乎惱怒,可臉上卻不自覺帶出一點笑,雖然轉瞬即逝。如果現在他還活著,聽完傅雲的話,大概是要紅臉紅耳了。
傅雲:“你家那群小鬼需要吃很多靈力,得往魂玉裡塞滿靈石……謝家主,這些錢,你不會讓我付吧?”
謝靈均立刻把謝家幾處私庫的方位倒乾淨。說完,又有點擔憂:“地下一處庫房有禁製,需要我的血才能開,不然會——”
傅雲懶得再去刨屍擠血。他直接強拆開了禁製。
禁製被暴力觸發,瞬間光華大作,機關並發,塵灰衝天,氣浪翻滾,將庫房周圍炸得一片狼藉。謝靈均後半句話這才輕輕飄出來:“……會炸。”
煙塵中,傅雲面無表情地掐了個水靈訣,洗去臉上灰土。
嗓子裡糊了灰,連嘲諷的聲音都是啞的:“就你們家禁製這水平,不是我來,底褲都得給人偷了。”
謝靈均說:“那這裡的東西全部給你,除開靈石——靈石對半分,好不好?”
不用他說,傅雲已經在往儲物袋裡塞東西了。謝靈均靜靜飄在傅雲旁邊,沒有說,這些東西他本來就打算分給傅雲。
只是不太巧,謝家出事在傅雲出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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