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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宗主說:“小謝,真心確實極貴,要一百年呢。”
東華宗主看著力有不逮、只能憑劍支撐身體的謝靈均,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這不忍很快被貪婪和妒忌取代。
他曾經是謝家的門客,向往用劍,卻沒有天賦,被勸告離開謝家,另謀大道。還算幸運,他發現自己擅長煉器,又和那些一心煉器的木訥的蠢貨不同,花了幾百年,他招攬一批器修,成了宗主。
“謝家藏劍於身、以身為鞘的獨門功法……我神往已久。”
從謝家弟子身上取來的劍,被東華宗主號令取來,一把把釘進謝靈均的脊背。東華宗主說:“你多藏一把劍,他們就多活一個人。”
他沒有告訴謝靈均,那些人早就死了——不然他們是怎麽奪來本命劍的呢?
謝靈均是劍修,他可以不折劍。但他也是謝家的家主,可以不護子弟嗎?
謝靈均,清高得可笑,非黑即白得固執,到可惡、可恨的地步。
大家夥幾百年都是這樣混濁的過來,結黨營私,抱團取暖,憑什麽到你這代就能另類獨行?
憑什麽你就在十多歲就被劍聖收為徒弟,一路順遂?
憑什麽你不用做什麽,就能作為謝家主,得到一切?
這不公平!
所以,你應該流血。把你憑血脈血緣得來的這一切流乾淨,再與我們比一回。
*
傅雲晚來一步。
東南一帶富庶,各城池的空中有防禦陣法,他不想惹人注意,只靠遁地術趕路,不時還要偽造下身份文牒。
沒人想到東華宗主生得慈眉善目,和謝家代代世交,下手這樣快、這樣狠。
東華宗有意封鎖消息,快刀殺人,若非傅雲途徑南地,恐怕也就此錯過了去。
傅雲趕到時,謝府外屠戮已近尾聲,外圍多是些聞風而動、欲分一杯羹的散修與小派人士,東華本宗的已開始清掃戰場、布置遮掩。
在圍攻之人的背後,傅雲直接偷襲,先殺乾淨一批,嚇退另一批。在東華宗的人七嘴八舌質問前,傅雲已經出劍,將其斬殺殆盡。
東華宗主頗為難纏。
但也不是殺不得。
血水亂流,屍體橫陳,只有一人端坐在台階前。
謝靈均以劍撐地,劍上遍布裂痕——本命劍與主人性命相連,看玉照的狀態,謝靈均情況很不好。
入體總共三十三把劍,把謝靈均扎成了刺蝟,有十多把劍貫穿心臟,這才是真正要命的。
謝靈均咳出一口血沫,血裡混著內髒的碎片。他艱難地抬眼,看清了來人,灰暗的眸子裡,似乎有微弱的光亮起,又迅速暗下去了。
時隔一年,傅雲抱住了謝靈均。
濃鬱的木靈籠罩謝靈均。
但穿心的致命傷治愈不得,謝靈均竭力維持呼吸,嗅聞傅雲的氣息,在這樣溫情的擁抱中,他突然油然而生一陣委屈。
他不講體面和自尊了,把頭掛在傅雲肩膀上,嘴巴裡吞不回去的血,全湧到傅雲肩膀上,他看見後閉上了嘴,可又很想跟傅雲說一些話。
他把嘴閉上一些,輕聲輕氣、悶聲悶氣地說:“我的劍沒有斷,但我……我的家沒有了……”
他忽然開始喊師兄,師兄完了,又是傅雲,最後哽咽起來,他覺得丟臉,不再說話。
謝靈均覺得很累。
捅穿他的這些劍,還有劍上的謝家亡魂,真重。重得謝靈均差點沒能抬起來手,還好,他到底是很厲害的,最後剩了一點力氣,從劍上拽下來劍穗。
是古藤秘境裡他送給傅雲、傅雲又扔給謝昀的這個。
藍色劍穗變成紅色,和謝靈均骨節分明的手嵌在一起,抬起來時,就像一支桃花。謝靈均把劍穗纏在傅雲手腕上。
纏到一半沒力氣了,傅雲接過去,把火紅的穗子系上自己手腕。
謝靈均笑了笑,用自己的臉,緩慢地、輕輕地蹭了蹭傅雲的臉。
他眼底將熄的光又被這紅色短暫地點亮了。他滿足地歎息一聲,用氣聲分享著一個秘密:“其實我最喜歡紅色了……”
最喜歡你了。
像是終於卸下了所有重擔,那個總是挺拔如劍的少年家主消失了,只剩下一個疲憊至極的年輕人。身上壓了數劍的謝靈均咳出一口血,說:“等我死了,把我的劍骨挖出來。我師尊說,是在虎口下三寸。”
謝靈均越說,舌頭越沒有力氣了。
他說短句:“你帶我的劍骨走吧。”
傅雲說:“我隻帶你走。”
謝靈均攢夠最後一點力氣,問:“現在,我們可以……一起了嗎?”
傅雲終於給了他一個不是禮貌攙扶的擁抱。是正經的親昵的擁抱。
劍穗的火花燒到謝靈均眼中,他笑中忽地落下淚來,眼瞳漸漸灰暗下去,一切都像霧裡看花,他看著那耀眼的花,再一次看見了春天。
傅雲不要他的劍骨,也不在乎謝家,傅雲就只是單純為謝靈均來的。
謝靈均最後傳音。
他給傅雲一樣功法。
——謝家有秘法,可煉死魂為生靈,只是那生靈是不得離劍的劍靈。
這功法是從前一位癡迷練劍、愛劍如狂的謝家前輩所做,因為有些陰損,歷代只有家主和部分長老知曉。
謝靈均傳音的最後一句話是:“覆雲,讓我做你的劍靈。”
第64章 殊途同歸
一直到謝靈均雙目徹底暗下去,傅雲也沒有應下將他煉作劍靈。
謝府昔日雕梁畫棟,小橋流水,如今屍山堆成了血海。
一些後來的修士在摸屍,一些僥幸未死的謝家侍從,攜著細軟倉皇逃竄,看到傅雲,如同驚弓之鳥,逃得更快。
傅雲並沒有去攔,他本就是聽聞謝家出事才過來一看。殺的東華宗主只是具傀儡分身,現下該做的是盡快處理謝家人的屍身。
傅雲取出一塊魂玉,在謝家子弟的屍體邊,一具一具仔細翻檢,將風中殘燭一般的亡魂收進玉中,暫時溫養。
共一百八十二具屍身,隻尋得五十六道殘魂。
又騰出一個儲物袋,把謝家弟子的屍體收進去。
傅雲問:“東南一帶我不如你了解,你說,哪裡風水好些,該把他們埋在哪裡?”
謝靈均沒有進魂玉,默默地飄在傅雲前面引路。
——他是大乘境界,魂體凝實。肉身死後,魂靈尚能暫時留存世間,只是再碰不到人或物,除非損耗本源靈力。但魂體無法吸納靈力,用一分則少一分。
等他把自己耗光,就是真的魂歸天地了。
藏風城外有小山,林間人少且僻靜,傅雲引水靈洗淨屍體滿身血汙,土靈掘出一個大坑,泥土掩埋了生死,連同未盡的恩怨、未來的可能一同安葬。
體面是活人給自己的安慰,人死了就是死了,血淋淋地死,髒兮兮地埋,沒了。
最後埋的是謝靈均。
是傅雲親自擦乾淨謝靈均的臉,青年的容貌與活著時差別並不大,只是沒了呼吸和溫度。
謝靈均用一個怪異的視角,旁觀傅雲整理告別自己的遺體……那雙他握住過的有力的手,握著巾帕,洗過他的眉毛、鼻梁和臉頰,最後停留在唇邊,頓了片刻,又移開。
謝靈均莫名覺得,自己這個“亡魂”杵在這裡,好像有些礙事。
他就飄進魂玉,去看一看裡邊的亡靈,結果他安慰半天,它們哭得更厲害了。
修為高一些的,魂魄就強勁些,能鼓足勁猛地乾嚎。魂魄弱一些的,謝靈均給它渡去一點自己的本源靈力,那小魂就開始細聲細氣地叫喚,“痛”“怕”“想回家”……可惜靈魂沒有眼淚,它們越哭,就越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
有魂魄殘損太嚴重,實在經不住痛,請家主殺了自己。這就是神識不清,忘了自己已經死過一次。
一道道灰白的亡魂,一個個看不清相貌的弟子,也許是今早蹲在劍池玩水的小孩,也許是昨日捧著帳本,向謝靈均匯報庶務的年輕長老,也許是……
今天之前,他們可以是任何人、任何樣子。今天之後,他們是誰,不重要了。
謝靈均聽它們哭。
被長劍穿心時的劇痛,比不上此刻萬一。恨意之下,是冷,幾乎將他的魂靈凍裂——那是恨。
他最恨的是自己。
如此無能。如此茫然。
謝靈均跑出了魂玉,撲到傅雲面前。傅雲操控土靈,已將百來具屍身掩埋妥當,山風吹過,泥土清新,只有腳印證明這裡有人來過,只有傅雲手腕上的紅劍穗,流蘇輕蕩。
暗紅色蕩進了謝靈均的眼中。
他不再是謝家家主,不再是劍修天才,他是一條失去所有的孤魂野鬼。
謝靈均飄到傅雲面前,魂體明滅不定,他不想再這樣飄蕩,不想再聽見哭聲,不想再無能地悲哭……融入傅雲的劍,或許是他最後也是最好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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