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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靈均掙扎半晌,還是點了點頭,把聖子五花大綁、三刀兩洞後,遞給傅雲。傅雲接著問:“他的手下呢?”
謝靈均神色有些不自然,手指在下方攪了攪,低下頭說:“只有一個手下,看見是魔修,我不小心把他捅死了。”
傅雲說:“好了。你沒做錯。我來幫你埋。”
謝靈均說:“你今天剛比試完,後天還有安排,先回峰吧。”
他卻沒有說自己明早也有一場比賽。
傅雲知道謝靈均的賽程安排,但他不能表露出自己有知道的跡象,於是點點頭,當真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他忽地轉身。
謝靈均緊盯地上,一心挖坑,但他的衣角飄起來又落下。傅雲看著看著,手一引土靈,幫忙掘出一個地坑,猛地把屍體吞進去。
謝靈均無事可做了,但他還沒有走開。
傅雲:“你想問我什麽?”
謝靈均深深看他一眼,迎著太陽,傅雲看見他眼睛亮晶晶的,謝靈均忽然彎了彎眼,像是個不太鮮明的笑。他從來不擅長笑,這個笑有點苦。
謝靈均轉著劍,磨著劍鞘,問:“他對你,好不好?”
這個他是誰,傅雲還真愣了一下,主要他欠的愛恨情仇有些多。結合謝靈均的身份立場來聯想……想出來“他”是誰了。
傅雲本來不該回答,或者客氣地用“謝家主不必擔心”敷衍過去,這樣牽連太深,是耽誤謝靈均。但謝靈均問話時的表情,他那個笑……
傅雲心裡跳了一下。
傅雲說:“我過的很好。”
謝靈均的笑忽然就變好看了,唇紅齒白,容色驚人的清俊。“好。”他點頭,好像還覺得不夠重,又點一下,說:“那很好。”
謝靈均忽地傳音:“決賽抽簽今晚出來了,你和謝昀被安排在最後一場。一定小心。”
不等傅雲回話,謝靈均已禦劍而起,化作一道白虹瞬息遠去。飛得那樣急,那樣快,連方才殺人的那截血枝都忘了撿。
傅雲撿起來。
日光正烈,把他的影子縮得很短。
忽然一聲哼笑在身後響起,並不如何高昂,卻冷得很,直直砸進這燥熱的午後。
傅雲回頭。
楚無春就站在三丈外,一棵老松的邊緣。陽光被他整片擋在身後。
“尊上。”傅雲客客氣氣稱呼,眨了眨眼,打量楚無春一番,而後笑起來:“哦,似乎……該稱為劍聖了。”
楚無春看了又看,面色著實古怪,不同於以往的冷硬,倒像是說是僵硬。
他是該僵硬。
他想冷笑,想了想,又止住。
打了腹稿的話在心裡滾了許多遍,真的見到人,又忽地啞然了。他們是什麽關系?該用什麽稱呼?一月前的愛恨歷歷在目,可真假又分不清。
等見了面,相敬如賓,說什麽愛不愛的?實在尷尬。反正後半輩子是綁在了一起,不管是因為利益,還是因為其他。
楚無春說起了正事。
此前傅雲給他留了錦囊,關於散修盟的設想他反覆思忖,依舊覺得難搞。“你要是給我名單、讓我殺上頭的人,我還能一試。但要我招攬,辦不了。”
傅雲:“不要您辦。人稍後我會送來。”他把寒潭秘境相關資料的玉簡拋給楚無春,要楚無春看顧下李參等慎如峰出去的弟子,話裡話外,明示楚無春順路教教他們。
楚無春直言:“我不教廢物。”
傅雲微笑:“當年您也斷定我是廢物。”
現在如何?
楚無春沉默了,日光穿過松針,細細密密地扎在他臉上。
拜師大典的糾葛,他在來見傅雲前也想過無數遍,心虛嗎?有。但讓他在傅雲跟前示弱,難。
楚無春說:“是我理虧,所以你要我做什麽,我會做。”
傅雲說:“現在就有一件事,需要尊上去做。”
“尊上”這個稱呼,讓楚無春的眉頭又皺了一下,顯然聽著並不順耳。但他想到兩人如今尷尬又牽扯的關系,終究是沒說什麽。
傅雲聽出這是默許的意思。他傳音說:“請尊上公開叛宗。”
楚無春目光驟凝,如寒星乍破。但他沒有問為什麽,沒有質疑,隻問:“何時何地?”
傅雲傳音一聲。
楚無春點頭,又低頭,逼近一步,冷冷問:“你對我又不真心尊重,說什麽尊來尊去?”
傅雲從善如流改口:“師叔。”
楚無春平靜:“你再喊一聲。”
這不是愉悅,是威脅,冰冷的,和劍鋒般銳利的威脅。
他們的關系只能說是……睡過,但從沒貼近過。
楚無春心裡舒不舒服,傅雲其實並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是這件事能不能做成,這個人能不能用。
傅雲懶得管楚無春,更無意安撫對方。他轉身就走,動作乾脆,只是在轉身的那一刻沒忍住,白一眼楚無春。
就這一眼,喚起楚無春一聲冷笑。
忽然周邊落葉騰起,成為旋流,將傅雲和楚無春一同罩住。接著傅雲腰間一緊,等他再睜眼,天光重現。
那不是原來林間細碎的天光,是毫無遮擋的日光,熾烈,刺得人睜不開眼。耳邊是呼嘯的風聲,腳下是堅實的觸感。
傅雲眨了眨眼,適應了強光。
他正站在一柄寬闊的飛劍上。劍身平穩。楚無春從後攬住他腰,似乎是為讓他站穩,那手臂橫在傅雲腰間,穩如鐵鑄。
迎面是那輪光芒萬丈的太陽。
傅雲眯起眼,迎著那灼目的光源,忽然問:“你能飛到多高?”
楚無春的聲音從他頭頂後方傳來,混在風裡,有些模糊,又格外沉定:“你想有多高?”
傅雲:“和太陽一樣高。”
楚無春沒說話。
下一刻,傅雲感覺到攬在自己腰間的手臂收緊了些。楚無春空著的另一隻手,抬了起來,五指張開,對著虛空,輕輕一握。
“鏘——!”
一聲清越悠長的劍鳴,仿佛自九天傳來,又仿佛發自楚無春的胸腔。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十聲,第百聲……劍鳴響應般,從下方的群山各處,從雲海深處,從不可知的虛空之中而來。
楚無春說這是他曾用過、藏過的劍。
百劍歸流,萬光凝一。
它們在傅雲眼前,聚成鏡子一樣平坦的劍面。
天空的太陽依舊高懸,而這面由百劍凝聚的“鏡子”裡,也有一輪太陽,同樣光芒萬丈。
楚無春說:“天上的太陽是天下生靈的,有萬人,就有萬個太陽。”
楚無春控著飛劍,懸停在無垠的晴空與浩渺的雲海之上。他從後看傅雲,低聲說:“這是我看見的太陽。”
傅雲望著劍鏡中隻屬於此刻的太陽,眼瞳微微放大。
高空的風很烈,吹散他心頭某些蒙塵的思緒,吹得他心中忽地清明。他忽然抓住了楚無春:“百劍歸一,教我。”
楚無春:“你不用學。”他咳了一聲,低聲道:“我就是那個‘一’。”
哦,傅雲差點忘了,楚無春是劍靈。
楚無春:“太一安排你和謝昀決賽比鬥,是想看你們的底牌。你打算怎麽迎戰?”
傅雲:“用劍。”
楚無春沉默少許。這沉默的意思很明確,他不讚同傅雲的戰術。他覺得憑劍術,傅雲會輸給謝昀。
傅雲:“劍道重形還是重意?”
“對我來說,是劍意。”楚無春說:“但謝昀比你早許多年有了劍意。”
“劍技中,我只會用點和刺,因為這兩招我練過三十年。傅雲說:“我要用謝昀的劍意,淬煉我的劍意。”
劍落地,是在慎如峰。
枝葉騰起,圍住傅雲視線,眼前再見天光時,楚無春不見人影。隻留下一道傳音:“叛宗時再見——”
“雲主。”
帶著笑意。
*
再見楚無春,就是決賽的仙台之上。
楚無春於高台觀戰。
台下人潮如海,聲浪沸騰,各宗修士和大小勢力的眼線,將仙台四周擠得水泄不通,目光、議論、押注的喧囂,匯成一股灼熱的氣流,快要將雲海點燃。
傅雲對謝昀。
一個是首戰驚天下、據傳身負古妖血脈、背後站著青聖的“雲主”。一個是光環加身、天資卓絕、公認的太一未來領袖“少宗主”。
謝昀笑說:“師兄,公平起見,你還是找一樣正經武器吧。”
如果傅雲還是三十年前,恐怕就真被他刺痛。現在的傅雲臉皮夠厚,扎不穿。
他提著一段樹枝,從從容容道:“師弟手裡那樣多法寶,借我一樣可好。”
還沒開打,嘴仗已經打起來,場下弟子磕著靈果,興味盎然。
師兄弟二人實則在暗中傳音——
謝昀誠懇:“合作下,一千招後,你我打個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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