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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事堂,長老會議。
檀香和靈茶清淡的氣味,也蓋不住長老們言語間的火氣——為著明年靈礦分哪峰,世家派和正統派吵起來了。
別管是誰,吵架時候都能吵成一鍋粥。
傅雲這次回來很低調。
他不想喝粥,退後到最後,躲開唾沫星子。
還有一個人也很低調,同傅雲一樣,隻帶了眼睛和耳朵來。謝昀時不時撥弄一下劍鞘,時不時又纏一纏頭髮。
謝昀身前自有長老衝鋒,他向來是不直接參加口舌之爭的,傅雲則是擅長背後攪動風雲。
這半年每次開會,他們或是作壁上觀,或是聽到精彩處,互相傳音讚歎。
只要不關乎他們的利益,都不值得紅臉。
聽說聖峰失火,謝昀腦子差點被燒壞,又莫名其妙自己好了。
傅雲疑心謝昀的眼睛也壞了,不然,看戲就看戲,怎麽時不時還看一看他?
吵到後半程,該說的車軲轆話都說盡了,該擺的架子也擺足了,眼看能散場,結果一直作壁上觀的謝昀邁出步子。
幾十雙眼睛刷地投向謝昀。
謝昀看向傅雲。
傅雲不得已收起正在畫的符,裝作自己聽得很認真、很關心宗門大事。
謝昀說:“雲峰主上書的清源改革,涉及培養外門弟子的部分,我覺得十分有意義。”
他建議,從他開始,禮賢下士,不拘一格,專門撥出資金,固定扶持一些弟子。
支持謝昀的長老們若有所思。
——傅雲想搞改革、撈來外門的人心,謝昀直接定點扶持,資助弟子。這用不了靈石,卻能分走傅雲的聲望!
傅雲倒不介意謝昀橫插一手,只是覺得謝昀不懷好意。
這小子怎麽一反常態,要幫傅雲推改革,真是燒壞了狗腦子?
會議完了,長老各自散開,傅雲沒堵到他的好師弟。
傍晚,他一路招搖,去了聖峰謝昀的住處。他也不進去,就在謝昀洞府外那片的竹林小徑上站著,讓自己的弟子喊道:
拜見少宗主!多謝少宗主支持清源改革!體恤下情,力排眾議,專撥資財……
話裡話外,好像資助弟子的想法是傅雲先跟謝昀提了,謝昀這才深受啟發,努力推行。
竹屋的門終於開了,謝昀從他的狗窩裡出來,人模人樣地換了身素色道袍。他身上水氣很重,大約是才梳洗過,準備睡下了。
許是逆光的緣故,他眼珠像兩丸黑石,冷漠無神。但等他走近了,對上光,又變成粲然的彎彎笑眼。
臉上也恢復往常的笑樣:“師兄,你再吵下去,隔天道長明就會猜咱倆是一夥的,要搞改革,謀求人心,篡位奪權……”
傅雲從容道:“我有師尊護著,宗主要殺也先來殺你。”
“……”謝昀由衷道:“我真想掐你。”
傅雲:“那我就去告訴師尊,你想掐死我。”
謝昀說:“我真想掐一把師兄的臉皮,是夠厚,還是根本沒有。”
傅雲身姿似竹、風度翩翩、溫文爾雅地攤開手:“你給我錢,我給你臉。”
謝昀不是要資助外門嗎?管他是不是真心,是真錢就好。
傅雲的手已經摸向謝昀儲物袋,謝昀反應很大地退了一步,倒讓傅雲一愣。
謝昀低著頭,自己解下儲物袋,把裡邊靈石倒給傅雲。
他這樣順從,傅雲反而很警惕:“你為什麽主動給我錢?”
謝昀問:“我們很熟嗎?”
傅雲:“不熟。所以?”
謝昀:“那我給錢自然是為謀利,難道還能是因為愛你?”
傅雲:“你的嘴皮比我的臉皮厚,真話藏得夠緊——到底為什麽插手改革?”
謝昀一默。
然後一笑:“你知道,仙門聯比要開始了,百歲以下的弟子都得參加。你我同樣。”
“宗門這邊呢,希望你和我停止內鬥、一致對外。所以我就想幫你推一把改革……”
傅雲:“鬼話連篇。”
謝昀真誠至極:“我是真想幫一幫師兄——你最好別再碰改革,也別想太多,在仙門大比前就跑出太一。”
謝昀解釋說,魔淵裂隙越擴越大,修界心魔肆虐,急迫與妖界結盟。
“但新妖皇,也就是你可憐的前妖奴,”謝昀慢條斯理解釋,“堅持要拿各宗弟子當人質,尤其提到你和我。”
幾大宗門當然不願意交人,但不交出一兩個做人質,又怕妖界不滿。
到底該交誰,怎麽定?
於是幾宗商量一番,把這次仙門大比定做篩選的標準之一。誰家弟子輸了,證明誰無能,自家宗門也只能捏著鼻子,把這弟子送出去。
而在核心弟子中,傅雲聲名最不顯。
“太一想舍棄你,你師尊也不是好東西,我覺得你該盡早跑路。”謝昀道:“所以我就思考,要撈到什麽程度你才願意走?幫你推一下改革,夠不夠?”
傅雲從大量廢話中捕捉到少量真心,“這麽想我離開太一?”
謝昀:“只是個建議。”
傅雲:“若我非要殺了你再走?”
謝昀:“我們的仇,也沒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吧?之前種種,算是扯平了——你死過一傀儡,我廢了一化身,我搶過你師長,你也搶了回去。”
傅雲:“可我覺得,殺了你更安穩。”
謝昀:“你是窺探過天機,認定未來我會殺你?”
傅雲面色不顯,但也沒有否認。
謝昀心道,果然。
傅雲把留影珠外傳給謝靈均,鑽了天道誓的空子卻沒有受到天罰。當時謝昀就猜,傅雲是不是有握著能蒙蔽天機的東西。
他現在提出這點,是為了讓傅雲心有忌憚,離他遠些。
謝昀:“為了避免你殺我我殺你,我們更應該離彼此遠遠的,對不對?”
傅雲哼笑了聲。
“你怕了。”
他的嗓音並不多麽凌厲,但謝昀看見他嘴角細微地挑起又撇下,那是嘲諷。
傅雲目光裡沒有憤怒,只有審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見”謝昀這個人,並為此感到……荒謬。
傅雲笑了:“天道竟然會讓你做‘天眷之子’。”
他鮮少在謝昀面前笑這麽開懷。
謝昀讀懂那未盡之意,那潛藏在笑容之下的蔑視:竟讓你這樣一個懦夫,來做我對手。
你也配。
一股尖銳的怒意攫住謝昀,讓他指尖發麻。但緊隨怒意升騰而起的,是更有力更沉重的心跳。
然而下一瞬,所有外露的情緒退去,謝昀複又露出刻板的假笑。
他問:“真要和我鬥到死?”
傅雲:“和你鬥起來還算痛快。”
“好。”謝昀點頭。“好。”
他向前微微傾身,拉近了與傅雲的距離,笑意一點一點加深:“我真想掐死你。”
謝昀很少這樣直接地盯住別人,太激進,不符合他謀生的策略,但這次他直勾勾盯住了傅雲。
這雙黑洞洞的眼睛好像鬼一樣,傅雲隻從中讀出一句話——我死也不會放過你。
傅雲走了。
他下一步會做什麽?針對青聖,還是針對謝昀?
謝昀想著想著,給自己貼了張清心符。
他坐在床上,神魂裡的困意拉拽他往更深的夢境沉落下去。
*
謝昀不會知道,他以為跑走的傅雲還在竹林中,靜靜等著天黑下去。
傅雲放出神識,沒有遭到抵抗。他知道謝昀睡下了。
謝昀很有問題。
謝昀有一個習慣,或許他自己都不知道——在一些時候,他會不自覺去繞自己的頭髮。
這代表有一些事在他掌控外,他焦躁難安。這習慣是謝昀十多歲就養成的,若非刻意,很難偽裝或改變。
今天看,謝昀身前那幾根頭髮都快繞成黃河十八彎了。
他似乎很想讓傅雲快點滾出太一,想到焦躁的程度。
為什麽?
謝昀失憶的那段時間,是不是看見了什麽?
傅雲拿出今天新畫的符紙小人,注入靈力,又咬破手指,往靈力中擠進自己的血。
他想進謝昀識海一看。
小人一路暢通無阻,耀武揚威,擠進謝昀洞府。
謝昀躺在竹床上,呼吸深且平穩。小人倏地出手,朝他前頸襲去。
傅雲一直想知道謝昀的實力,無奈兩人都在藏修為,狗狗祟祟得如出一轍。現下謝昀沉浸夢中,正是偷襲的好時候——謝昀要死了,是一件美事;要是不死,傅雲也能探一探他反擊的手段。
小人簡陋的紙手已經摸到謝昀。
但謝昀沒有起身,也沒有醒過來。他睡得竟這樣沉。
小人用紙手攏住自己的靈力,貼近謝昀的嘴,將靈力和其中的血輕輕送進去……
確認血靈進了謝昀體內,傅雲在竹林中,動用幻夢功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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