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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不,你只是自信。自信哪怕破綻被戳穿,也不會有太大損失。
所以楚無春跟傅雲三十年前的交集,就只有拜師典上那句“劍心難成”。其他淵源都是生造。
傅雲將眼重重一閉,遮掩翻湧的情緒。不知該說青聖坦蕩,還是……
恐怖。
篡改記憶,變假為真,尋常人大概會被逼瘋。哪怕傅雲也極不好受。後來他展露給楚無春的恨,幾乎大半是真的。不過恨的對象是青聖。
如果今天問不清記憶真假,傅雲會在懷疑中發瘋。
“你因楚無春生了心魔,我自然要管。”青聖仿佛真是個體貼弟子的好師尊,一一道來:“可要讓你憑劍術勝他,沒有可能。”
傅雲為掩藏譏誚和殺意,竭力放大自己的憤懣和不服:“我也有劍,為何勝不了劍尊?”
青聖:“因為他是劍靈化生。”
傅雲:“……劍靈?”
青聖看他眼巴巴瞧自己,笑意加深,終於不再吊他胃口:“是啊,劍靈。從劍主的屍骸裡生出,也繼承了劍主的記憶。”
青聖娓娓道來。
那劍主是一個刺客。
刺客殺了皇帝,卻沒有活過雷劫,反倒是他的劍,在天地人三氣——劍主死後歸還天地的靈氣、天雷引動的天罡、龍脈散出的地煞中——的聚合中,煉出了劍靈。
任平生,生憑人。
刺客是許國人,許二十四世為楚所滅,因此澄明子為任平生改姓為“楚”,想叫他淡看朝代更迭、春秋輪轉,勿要執念凡塵。
傅雲不能不深呼吸,壓製驚悸。
難怪、難怪說想殺楚無春,要打斷他所有骨頭。因為皮肉本就不是他的根本,劍骨才是!
青聖繼續:“劍靈,都是一根筋、缺心眼的東西,可這人心愛恨,恰好是你擅長的。”
“我只是造出你和他一段淵源,過後愛恨是你促成。”話語中竟然能隱約聽出讚許。
傅雲忍不住咬住下唇,仿佛羞慚尷尬,實際是靠吞下血平複自己。
青聖如師長般諄諄教導:“你看——是非、真假、愛恨——心中魔障,鏡花水月,不值得在意。”
“不是。不對。”傅雲突然打斷。“萬物都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只有我的一切感受,痛也好恨也罷,我都必須在意。”
青聖:“它們是假的。”
傅雲:“但我是真的。”
楚無春愛的不是那段假過去,他動心,是見了今日傅雲做的一切。
任平生是假的,只有傅雲是真的。
青聖靜靜看著他,溫和含笑的眼底倏地掠過一線幽綠。這點妖異很快沉沒,他面上的笑意也淺了些,傅雲看出來,他不怎麽高興。
青聖淡道:“愛恨要是成真,楚無春就能成聖了。”
這次不用傅雲多問,他近乎冷淡地解釋:“楚無春要成聖,就要渡情劫。因為天道認定不愛一人,何以愛萬人,又何以為聖?”
然而劍靈無心,楚無春僅有的執念一是回凡界,二是成劍道。
“楚無春找我幫他,要麽準他去凡界,要麽幫他生造情愛。”青聖道:“我問他,想要什麽情感?”
楚無春說,愧疚。
他覺得比起情愛,更讓他刻骨銘心的會是愧疚。作為劍客化靈,救不得眼前人的愧疚。
“如今他識得愛恨,卻被你奪了氣運,不知天道打算如何。”
青聖話中意思,無非是說楚無春的愛恨,不過為渡劫而生,十分虛偽。
傅雲越聽,臉越蒼白,讓青聖想起小芽,都是一樣可憐,沒有生機。
傅雲問:“那……師尊要怎麽處置我。”
“陪在我身邊,十年,我護你成聖。”青聖說。“楚無春不會再恢復記憶。他歸你。”
而你歸我。
劍已過太一巍峨的山門,落向主峰,早已感知到聖尊氣息的長老迎出。青聖誰也沒看,只看著傅雲。
“這次回來,不要走了。”他說。
傅雲似乎被嚇得魂不守舍,跟在青聖身側,低低應聲。
傅雲想,你只是想握緊我這顆棋子,再憑我握緊楚無春。
心底那點被玩弄於股掌的寒意和怒火交織,最終只剩冰冷的殺意。
天道瞎嗎。
劈完楚無春怎麽忘了劈青聖?
楚無春是不通人性,蒼梧生非但不通人性,還要把玩人心,等玩爛了,就指著那攤泥說“你看人心就是這麽爛”……他自以為是棋手,是看客,隔岸觀火,好不愉快。
然而果真如此?
傅雲跟在青聖身後半步,仿佛緊張,手指無意識地捏住了自己一片衣角。主峰長老多是宗主一脈,知道宗主暗中下令、軟禁傅雲。
今天卻見傅雲跟著青聖一起回來,他們內心忐忑。
但見傅雲這樣沉默怯懦,長老紛紛放下心:看來,這小子是被宗主嚇破了膽,忙不迭躲到師尊背後了,不值得太忌憚。
傅雲摩挲衣角,錦緞觸手生涼,映著天光雲影,也隱隱映出他低頭時,瞬間流過的笑意。
錦緞觸感光滑,仿佛隔著虛空,與另一處指尖的觸感微妙相連。
傅家院中,楚無春握住錦囊。
錦囊在傳送完散修盟的設想後,立刻自毀了,殘燼浮在空中,在楚無春眼前聚成一行字。
【尊上,合作愉快】
這一行字消散,下一行字是:【昔有喬松志,莫作附蘿身】
楚無春那張原本滿是淒苦悲愴的臉,已經轉回平靜。極致的愛恨都剝落,眉宇間重新聚起銳利。只是目光中還存有一點複雜。
他的記憶拿回來了。什麽情劫、過去、傅雲……亂七八糟的,攪得他頭痛得很。
第一個想法:蒼梧生那狗東西,果然給他神魂動了手腳。
第二個想法:憑什麽蒼梧生能有個厲害徒弟?
楚無春是找了蒼梧生幫忙渡情劫。
誰料蒼梧生會把自己的徒弟送過來?
楚無春想到錯亂的輩分,這一年的愛恨情仇,眼角和臉上肌肉都在亂跳。
來傅家第一天,楚無春非但不覺得熟悉,反而覺得怪異,一切都隔閡得很。
他心中古怪的感受一天天累積,終於一天晚上,傅雲在采補間點破真相:“你我的記憶被青聖動過。”
“此時此刻,也許他就在某處窺看。”傅雲三言兩語說完疑點,往楚無春的後背掐更重,讓他清醒些。
兩人就這樣你一句我一句傳音。傅雲說:我的幻霧進過你神魂,見過你記憶。
你想要成聖,而你的聖劫是情劫。我能幫你。
楚無春直覺傅雲的幻霧沒這麽厲害,傅雲手中一定還握著籌碼——能窺探天機的籌碼。
楚無春問傅雲想怎麽幫忙。
傅雲說:“演下去。”
雖說是演,但投入的暴烈的情感哪一分不是真的?到後面楚無春人都快分裂開,一個屬於楚無春,愛恨焚身,一個屬於劍尊,冷漠跟傅雲交易——
我幫你成聖,你給我氣運。
天雷劈下來,實際成了聖劫的一部分。楚無春死去又活來一回,
肉身與神魂重塑,已經臨近聖者之境。
現下他識海清明,神魂重塑,真正的記憶回歸。楚無春心緒複雜,像打翻了五味瓶,最後只剩一片灼人的澀。
他抓著錦囊留下的一根銀絲,它把他的手指勒出白痕。
“合作愉快”。
楚無春懂,他跟傅雲已經綁死在一起。先前是聖劫,今後是結盟。
劍尊向來隻管眼前。放在一年前,散修盟這個麻煩他絕不會碰,可現在,於理,他跟傅雲氣運聯結。
於情……
好半天,楚無春終於松開了那根嵌進肉裡的絲線。又過了半天,他抬起手,動作有些僵硬,把銀絲繞在了自己一根頭髮上。
打了個簡單卻牢固的結,然後凝起一點靈力烙在結扣處。
*
聖殿。
青聖回宗沒有大張旗鼓,他與高層交談,傅雲趁勢回了聖峰。
這一天后,他們心照不宣地扮演一對好師徒。好像回到夢中……不,比夢中更不可思議。
青聖一點一點、耐心細致地對待傅雲,無論傅雲怎樣得寸進尺、猖狂嬌縱,比如——他挑剔青聖送來的丹藥,叫弟子原封不動送回,還稱“這藥火氣太旺,我要更好的”。
這交談就發生在聖殿外,弟子聽得戰戰兢兢,無時無刻不在想撤出聖殿的法子。
誰知青聖眼皮都未抬,對侍立一旁的童子道:“去取丹爐。”他竟是要給傅雲親自煉藥。傅雲本想再挑剔,可實在又想學煉丹中的靈力控制,就此作罷。
玄清進殿時,聽到師弟喋喋不休——“此處為何……弟子愚鈍……另有想法……”
玄清真君,聖峰大弟子,早已經出師,這次青聖回宗他特意來拜見。他目光驚疑不定,沉沉落在師尊和師弟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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