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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大半輩子,不管情不情願,總歸只收了這麽一個徒弟。
楚無春仁至義盡、斷然宣告:“從今天起傅雲只是你長輩,靈均,聽清楚了嗎。”
“他穿的寢衣還是去年的,” 謝靈均再度開口,聲音壓得極低,近乎尖銳,他不避讓,直視楚無春,“你能為他殺舊仇,為什麽連件新衣都不記得替他備下?”
謝靈均怒視楚無春。
——你既插手他的恨,為什麽不勸他往前看,害他不能安眠?
楚無春:“……”他也不是沒有準備,只是傅雲看不上……
楚無春眉頭緊皺,捕捉到另一個重點:“謝昀和傅雲有舊仇?”
謝靈均:“……” 他喉頭一哽。原來楚無春並不知道謝昀與傅雲之間的具體過節!那他抓謝昀,並非全然是為傅雲報仇解恨?那是為了什麽?
謝靈均徑直問楚無春,楚無春直接甩去幾道劍氣,差點打在謝靈均嘴上,意思就是這麽個意思:閉緊嘴,滾回去。
聖峰的火不是楚無春放的,但也跟他有關系。
——楚無春知道謝昀受天道眷顧,想抓來人,給傅雲擋化神雷劫。
然而他剛動手,雷就打下來,引燃了山火。楚無春忌憚天雷暴露自己和傅雲的行蹤,這才放棄拐走謝昀。
人人都道劍尊多欣賞謝昀,實則他和謝昀都快三年不見了。約莫十年前,他準了謝昀住進劍峰,完全是想給青聖添堵——他把傳聞中青聖最寵愛的弟子拐了,青聖大概不會痛快。
楚無春向來不喜青聖。算計太多的家夥他都反感。
青聖沒太大反應,楚無春反而鬧心起來——謝昀住了幾年,莫名傳出風聲,說楚無春求他做徒弟但被拒絕……流言吵得越厲害,楚無春心知自己怕是被人拿來造勢了,不久後收下謝靈均,宣告這就是他的關門大弟子。
誰知道謝靈均也讓他鬧心!公子作派,驕氣嬌縱,劍還沾上魔氣,甚至敢把情人弄進劍峰查帳,半夜同人私會……當時楚無春收拾完謝靈均,尚覺不夠,又把傅雲叫來敲打一通,還讓傅雲給謝昀送信。
就是那封請謝昀進劍峰的信。
一封信能讓傅雲和青聖同時不舒坦,楚無春就舒服了。只是奇怪,謝昀一直同他虛與委蛇,那之後卻再沒來過劍峰。
最近一次見,就是昨夜楚無春喬裝改扮去拐人。
但他拿謝昀做什麽,這些沒必要和謝靈均說。楚無春敷衍幾句都是看在師徒情分上,還有……傅雲和謝靈均的情分。
謝靈均卻不懂避讓,窮追不舍,問得更尖銳:“您去抓謝昀,是師兄的意思,還是自己心血來潮?”
他到底是楚無春的徒弟,知道這人性情,說自傲孤僻都算好聽了,火燒劍峰這種事傅雲做不出,那大概率是楚無春自作主張。
燒一個聖峰算什麽,下一個就是道長明,等青聖回來,再下個就是他……楚無春反問謝靈均:“你可知傅雲這兩年為什麽拚命修煉?”
謝靈均:“謝昀和師兄突破有什麽關系?”
楚無春:“沒關系。但謝昀被天道眷顧,我好奇天道愛的會是什麽東西,借一借他氣運罷了。我也沒有抓他,不過掛在某處林子,你回去的時候說不定能偶遇他。”
謝靈均:“除開練劍,你從沒和我說過這麽長的話。”
楚無春:“除開練劍,你也沒有主動找過我,還是深更半夜。”
謝靈均:“……”
楚無春看他片刻,說了更長的一段話:“不管從什麽身份來說,我都要告訴你——傅雲跟你沒有可能。”
“他心中魔念極深,而謝家清高,你尤甚。”
“你活在公子的殼子裡,道德規和矩把你架得太高,分開了還窮追不舍,我猜,是你對他許過什麽承諾——對他好,保護他,永不負他?但你是愛他,還是恨不能對他負責的自己?”
“謝靈均,你太弱了,做不到既要謝家清譽,又要情人無事。”
“但我無謂。” 楚無春話語中不帶多少起伏,但真正決絕的人本就不用高聲向外宣告。
謝靈均為謝家,注定不能、也不敢追隨可能墮魔的傅雲。但楚無春不在乎。
仙、魔、人、鬼,於他而言沒有分別。不過一念之差,一步之遙。
謝靈均:“……”
他閉了眼,再睜開,眼瞳很亮,忽然解下衣邊一個儲物袋,手上動作一開始有些僵硬,但很快恢復平穩。“裡面是幾套成衣,還有發簪。師尊自己不管俗務,也要想一想你……身邊人。”
楚無春不接,冷然道:“莫用外物擾他修煉。”
那你有本事扇開儲物袋再打我啊。謝靈均心中淡嘲,面上恭謹:“師兄喜歡清淡的顏色,青色最常見,他偏好輕便、透氣的衣料,因此絲綢不合適。”
謝靈均:“三十年前師尊為什麽貶低師兄,我不是當事人,不能評判。可現在您突然轉了心意,還請顧惜師兄心意。”
話出口,就收不回去了。“師兄還很喜歡劍,曾經找宗門借過三年普通鐵劍,他的劍招很漂亮,那不是樹枝能比的——”
楚無春的關注點全然偏了:“你見過他出劍?”
他的神色緊張,不像逼問,倒像倉皇。謝靈均昂了昂頭,淡然回“自然”——他自然見過,就在黑市拍賣場,那柄靈劍就像琉璃一樣。
謝靈均忽然笑了。“我見過。他用他煉出的劍,殺光了想把他充作鼎奴的人。”
楚無春沒有聽聞太一內部有這等事,否則傅雲也不能留下,那就只能是太一外發生的。
他知道謝靈均不會說謊,尤其在傅雲的事上。
他一直以為……傅雲有青聖庇護,縱然不如意,但不至於吃太多苦。他以為……又是他以為。
楚無春沉默片刻,竟朝謝靈均放緩了語氣,近乎示弱般探問:“他還喜歡什麽?討厭什麽?……你若知道,可以告訴我。”
謝靈均卻說:“師尊,你為什麽不去問他?”
楚無春:“……”
話不投機半句多,何況除了指點劍招,這師徒倆向來沒什麽話題能聊。
謝靈均把儲物袋推給楚無春,而後背過臉去,再不轉身地走了。等他氣息消失,楚無春一探儲物袋,裡邊何止“幾套成衣和一些發簪”。
裡邊的物事分門別類,整整齊齊。四季衣裳,每季至少兩套,料子從薄雲錦到厚狐裘,顏色從月白到天青,偶有霜色、藕荷。發簪有玉的、木的、金鑲銀的,或嵌著夜明珠,或鏤進了乾花,恐怕把謝家半個花園的珍奇都搬進來了。
楚無春:“浮誇,奢靡,你喜歡這種?”
傅雲靠在窗邊,在看書。晨光讓他半張臉都是暖和柔和的,依稀能見到細小的絨毛。
傅雲不理、不看楚無春。
他的衣服不多,身上那套裁成短裳了,睡起來時沒找見能穿的,扯來楚無春的外袍擋風。衣領遮不住的地方,零星有幾處指痕。
楚無春本就對他怒不起來,再看現下這場景,想到自己昨晚的行徑,隻想把傅雲裹進胸口,再各處消消腫、揉一揉。
楚無春放輕聲音:“你早就醒了,怎麽不見一見他。”
楚無春表面大度,可其實很不舒服。
他和傅雲只靠三十年前一點故舊牽連,可謝靈均和傅雲如何如何,和三十年前、更和楚無春全然無關。
謝靈均又是那麽……鮮亮,扎眼。
傅雲喉嚨有些傷到了,聲音發啞,他總算理了理楚無春,聲音平平的,說:“你不要為難謝靈均。”
楚無春:“……嗯。”不知道他是哼還是嗯,反正都是從鼻子裡壓出來的。
傅雲跟謝靈均,竟然勸了楚無春相似的話——“對他好一點。”
只不過謝靈均的“好”,是希望楚無春能顧及傅雲的感受。而傅雲的“好”,是希望楚無春能對謝靈均稍加寬宥。
楚無春快步闖到窗邊,掀開了,叫傅雲和他沒有間隔地對視。楚無春道:“你是作為他師兄勸我,還是作為他師母?”
傅雲總算看向楚無春。
他的手從書上放下來,站起身。
給了楚無春一巴掌。
傅雲扇完,卻沒有退開,反而用掌心貼上楚無春被打的那邊臉,重重地揉了揉。他柔聲說:“不要為難他。”
楚無春竟然沒有怒色,就這麽沉默乃至隱忍地受下了。
傅雲忽而好奇:愛是什麽東西?為什麽能讓楚無春從鄙夷他,變得這樣溫馴?他愛的是傅雲,還是為愛奉獻的自己呢?
傅雲不信這份“愛”能維持多久。
不過,供他突破也足夠了。
*
化神雷劫與傅雲前邊任何一次突破都不同——沒有人或物能替他代受,旁人靠近或乾預,都可能讓天更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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