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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家倒也還有人在,只是沒有活人,傅守仁等等都被傅雲做成傀儡。今晚,傅雲因為劍招初成,對楚無春也有了一點好臉色。
他一笑,楚無春就說不清楚的恐慌。
傅雲願意留下他,證明他在他心裡至少有一點位置,哪怕那位置是刑架,楚無春也還能趴上去。可一旦傅雲擺出慣常的笑,楚無春就一籌莫展。
他不知道說些什麽,於是更恐慌。
月亮掛上天,傅雲的笑掛上臉。
他坐在院中,給楚無春講解自己的“傑作”、傀儡家主。怎麽把真人拆除幾根骨頭,再將皮縫合,而後抽魂……
“別緊張,我騙你的。”傅雲哈哈一笑。“傀儡不是真人做的,只是用了點真人皮。”
楚無春絞盡腦汁,接話說:“我知道,你手巧,繡工一向很好。”
傅雲手肘擱在石桌上,撐著腮幫子,朝楚無春一笑。“下次把你的嘴也縫起來。”
化相符重新掛上,傅雲變回傅雲,那張臉因為隱忍算計而更顯蒼白陰鬱,眼睛像是冰水鑄成的琉璃,看人時泛著光,可又冷得很。
臨近夏天,他穿得輕薄,把長袍砍成了短打練功服。裁下來的布條也沒浪費,擰成一股,束在腰上。
院子很安靜,只剩樹枝搖動的“哢擦”聲。
——傅雲為更好講解傀儡,用術法操控樹枝,搭出來一個有手有腳的“樹人”,講到哪裡,樹人那裡的樹枝就晃一晃。
院中的巨木死透了,重重疊疊的樹枝投下影子,把這個院子網住了。
傅雲身上纏滿了樹影,他的腰被布條勒出線條,也就有三四根枝椏並起來粗——就像這張鬼影蛛網裡的一部分。
楚無春不由得去想……如果沒有進太一,傅雲也許就會困在傅家,跟這棵樹一樣等著枯死。
傅雲:“你啞巴了?”他講了這麽多傀儡心得,楚無春不罵也不誇,什麽意思?
冷不防被質問,楚無春才被勾過神來。傅雲的不滿顯而易見,他惱火時就是這樣,半邊眉毛忽然一挑,然後鼻尖動動,最後眼睛就跟玻璃彈珠一樣,往楚無春臉上打。
年輕,狡黠,鮮活。
楚無春不知道這是真的,還是對方又在扮演“萬斯”,但看著看著,一個人影就在他腦中冒出來。
那是很小一個、只有楚無春腿高的傅雲,陰沉沉地、面無表情地雙手握刀,對楚無春說“滾”。
那是他們第一次見。
楚無春很少把傅雲當作小孩,因為傅雲不哭、不鬧、不說痛、不叫苦,他的眼睛和成人一樣老練冷漠。要不是傅雲遮掩身份太不認真,楚無春大概一輩子,也不會把他和萬斯聯想到一起。
傅雲怎麽會是萬斯。
怎麽做,才能讓傅雲做回萬斯?
楚無春的眼神,傅雲看不大懂。說不上是陰沉還是別的什麽,隻讓他覺得有種被無形的東西狠狠剮了一下的惡寒。
楚無春悶了半天,冒出一句:“累不累,我……等你去睡覺。”
大有傅雲休息,他給傅雲當門神的意思在。
傅雲眉毛放下來,嘴角挑上去——這一般代表他不懷好意。“好啊,睡覺。”他攤開手,給自己捏捏肩膀,同時抬起腿。
石桌下,楚無春僵成了硬木頭。
一對腳跟正好搭在他大腿上。傅雲說:“去燒水洗澡。”
楚無春挪開一點視線,但手無處著落,應該把這雙腳抓下去,但……他又想抓近來。楚無春喉結滾了又滾,說:“有清潔符。”
傅雲:“你不是想做凡人?這半個月,我陪你啊。”
不洗乾淨,他怎麽吃人?
*
楚無春乾活很利落,今早就鑿出一個新浴池,取廳內的玉磚貼面,灑入草木灰清潔,再用劍氣將所有灰塵掃盡。但傅家地勢有些高,不好引來活水,因而想要沐浴,一切準備都得由楚無春親自做——砍柴、烘乾、燒火、煮水、挑進池中。
這一趟忙下來,楚無春不說出汗,衣上髒汙是免不了。他用清潔符洗了幾遍,才覺得舒服些。
他脫了外衣,試了試水溫,用掌心火稍稍加熱下山泉水,熱氣便慢慢從池面升騰起來,四壁都是凝聚的水霧。
模糊的霧色中,楚無春看見影影綽綽的人影。
傅雲竟是當著楚無春的面,就開始解衣服!楚無春本該立刻背身,但他也馬上明白,傅雲就是做給他看的!
上衣褪下,後背比玉磚石更溫潤、更白皙,唯獨幾塊淤青扎眼地粘在腰間——是楚無春糾正姿勢時太用力,劍氣外露,掐出了印。
楚無春眼前霧蒙蒙一片,似乎是眼中進了水。
他脫下的衣物散在池邊,赤著腳,走進溫熱的池水中。水波隨著他的踏入層層漾開,烏發貼在脊背上。
傅雲竟要轉過身來。
楚無春踉蹌後退一步,竟踩在一塊濕滑的石磚上。他不至於摔下去,可眼睛狠一閉,心中一狠——遲早要脫光了見人,早一天晚一天,白天還是晚上,有什麽區別?
楚無春很拙劣地摔進池子裡。被罵了,傅雲說他“髒死了”。
楚無春故作狼狽地從水中抬頭,鼻梁高得能殺人,水珠都不能完整蕩下來,滑一半就往一側偏去……這鼻梁現在正抵著傅雲臉頰。
下巴不知道是胡茬,還是皮膚太粗,刮得傅雲生疼。
傅雲任他親咬自己,將手臂搭在池邊,竟閉目養神起來。吻卻突然停了,傅雲臉被握住,扭回來,他撩了下眼皮,正見到楚無春袒露無余的上身。
傅雲眉心一跳。脫了衣服,更……
“洗乾淨了。”
楚無春面無表情宣告完,猛然抱傅雲出水。皮膚上滾著水珠。突然離開溫熱的水,傅雲與楚無春緊密相貼的地方一陣滾燙。
那不是水的溫度,是楚無春本身近乎灼人的高熱,燙得傅雲油然而生一陣暴烈。
他掐住楚無春的脖子。
楚無春越走越快,火越燒越大,將傅雲摔在了鋪好的幾層軟毯上。
室內很亮,傅雲找半天才看見光源——是床頭嵌進去的一顆夜明珠。顯然,是楚無春自作主張。
明珠的光滑過傅雲的肩頸,留下一道道冷白的痕。傅雲扣下來珠子,往楚無春頭上砸,碎片刮得楚無春額頭出血,血珠混著水珠,沿著鼻梁滑下。
同樣是燙的。正好滴在傅雲的臉上。
夜明珠碎了,碎片還在幽幽發光。光線黯淡,卻足夠讓楚無春看清——碎屑散開,有些落在傅雲的眼窩,有些粘在他臉頰,就連上半身也不可避免地沾上瑩光,鎖骨中尤其多。
楚無春手指擦過他鎖骨,因為太重太快,傅雲鎖骨很快紅了。
傅雲的眼睫垂下。剔透,潔白,寧靜。
“好凶啊,尊上。”他笑容弧度不變,詭異且惡意:“突然想起來恨我了?”
楚無春:“你和你的‘謝姓公子’,拜過天地嗎。”
傅雲:“見過高堂,他知我知,哪裡需要天地作證。”
楚無春:“……”
傅雲眨了眨眼,看著他笑,眼睫上瑩光一顫一顫的,楚無春的血管似乎也跟著一緊一縮。他聽見傅雲笑道:“嫌我髒啊?我都沒嫌你……”
楚無春壓下來,貼著他耳邊說:“今晚是我和你的洞房夜——‘道侶’。”
沒有紅燭,沒有喜服,更沒有賓客。這大概是世間最簡陋的洞房。楚無春本是恨不能挖空劍峰搬給傅雲,或摘了道長明的頭做禮金,但傅雲警告過他,“不要妄動”。
你想要什麽?
我能給你什麽?
血夠不夠?骨頭夠不夠?被夜明珠砸出來的口子已經不流血了,楚無春卻突然在自己手臂上劃出一條深口。
他接滿一手的血,胡亂地、帶著近乎虔誠的野蠻,塗抹進去。太乾澀了,還不夠,還要多少?
楚無春的態度十分粗暴,但動作卻不盡然,他停在那裡,極慢極緩地推進。傅雲難以忍受這種慢,像凌遲,讓每一點不適都被放大。
傅雲眼底亮得駭人。他盯著楚無春的下頜,仿佛要用目光在那裡燒出兩個洞。
傅雲冷冷道:“你不會乾,就找別人……”
灰暗中,他覺察楚無春停住。
傅雲下句嘲諷沒能擠出。楚無春受了他激將,光憑力道感知,他似乎是要瘋了,傅雲整個人被陷進軟被上,上身竟然再抬不起一點,再往後,他不受控地向上顛簸,後背反覆擦著軟被的毛,因為摩擦太多次,都能感覺出疼來。
混亂中,傅雲反而不成句地笑起來,“你有本事、就乾暈……!”
就是要這樣。
他要真正的發泄,不要假溫情,愛有什麽用?恨才最真、最久!那些在他知道雲姬身份後的空茫心緒,必須找到一個人砸下去,才能得到著落。
楚無春和他演什麽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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