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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傅雲進入太一後,楚無春漠然旁觀。
傅雲在太一宗步履維艱,與謝昀鬥,與長老周旋,他看在眼裡,卻覺得是“狗咬狗”……如果他知道,這是他未來的愛人,在絕境中為自己掙命?
沒有如果。
楚無春就是賤人啊,他必須要被人騙一回,才會想真的去看清那個人。
他看不清最開始的傅雲,就像後來,他也沒有看清萬斯。
——萬斯為何救凡生,斬仙神?
楚無春隻震驚萬斯的魯莽,指責他是為一己痛快,可曾去理解過對方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韙,斬出那一劍?萬斯眼中的悲憫和決絕他看到了,可淚裡的血,他看見了嗎?
他看不見。
因為他太恐懼血。越深了解,越無法安寧過凡界一生。
他自以為懂萬斯,他知道萬斯騙他,願意“體諒”萬斯……然後萬斯在他面前離開。他的體諒,萬斯不需要。
那傅雲需要什麽?
傅雲又為什麽冒死劫、斬人皇?
這一個月,楚無春終於能真正去看一眼傅雲了。
——因為傅雲曾經就是哭求的一員。
四十年前,他母親受辱,他求傅家無用;三十年前,他被尊者羞辱,再不敢用劍;二十年前,內務司中,他因為爐鼎體質遭到不公;十年前,謝昀到來,傅雲受人比較,再被師尊漠視。
楚無春參與了萬斯和傅雲兩段人生,但始終是個局外人。
他高高在上地評判萬斯的“偏激”,評判傅雲的“算計”,他不曾彎腰,平視那表象下的血與淚。
多清高啊。
他所作所為,和那些高高在上、蠅營狗苟、冷漠自利的仙人,有本質區別麽?
而他竟還敢說“愛”。
“我連愛都不配”,這個想法叫楚無春不寒而栗。
他不是要彌補,不只是愧疚,他是要用卑微和低下,換來和傅雲真正對話的機會。哪怕這卑微的結果是被利用到死。
庭院中,傅雲低笑終於停了。楚無春始終沒有說話——因為傅雲的手掐緊他。
楚無春一聲不出。
喉骨作響,擠出不似人聲的低吼,就像嗚咽。
“楚無春,你就恨我吧。恨到死都忘不掉松不開那種。”傅雲溫聲細語,手上掐緊,“別說什麽愛,我不信。”
指甲深深嵌入皮肉,刺破血管,溫熱的血珠順著指縫滲出,蜿蜒而下。楚無春的臉色由紅轉紫,額角、頸側的青筋暴起。
“我、愛……咳咳!嗬……嗬……”
傅雲一手掐緊楚無春,另一隻手猛地揚起,摑在楚無春臉上!
楚無春的頭被扇得偏向一側,嘴角破裂,耳鳴轟響,視野搖晃,可他眼睛轉回,依舊鎖緊傅雲。
傅雲:“說你恨我。”
楚無春的身體被掐得快懸空,全身的重量都吊在那隻扼殺生命的手上。他喉嚨裡發出“嗬”聲。可是,他渙散的瞳孔竟艱難地重聚了一瞬。
那眼神裡沒有恨,沒有怒,只有一片荒蕪的固執。
而後是扭曲的發音——我、愛、你……
傅雲不再滿足於掌摑,掐著脖頸的手將楚無春摜倒在地!塵土飛揚。
在沉入虛無的前一秒,不知來自身體何處、或許來自本能的心思,驅動他的的嘴唇翕動了一下。
沒有聲音。
但傅雲離得極近,他看清了那口型。
依舊是那兩個字:“愛”和“你”。
楚無春沒有聲音了。
傅雲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楚無春。他忽然蹲下來,趴過去,把手貼近楚無春的胸口。聽不見,他又把耳朵湊過去。
傅雲油然而生怒氣——胸長這麽厚做什麽?都聽不見心跳了!
他眨了眨眼,思考下一步做什麽?處理屍體,應該先去除所有能代表身份的裝飾……太一找上來怎麽辦……
楚無春真的就死了?
琉璃色的眸子,瞳孔微微放大,裡面翻湧著茫然。
忽然,在他貼近時,他聽見極其沉重的一聲躍動,隨後一雙手臂箍住他後腰,將他摁進懷抱!
天旋地轉,傅雲已經被楚無春牢牢鎖在身下。塵土飛揚,視野顛倒。
破裂的唇堵住傅雲,血腥味和鐵鏽氣掃蕩每一寸,又凶又急,仿佛要將剛才無法說出的、瀕死時未能傳遞的、以及過去數十年積壓的所有無法言說的東西,全都通過這個粗暴的吻,強行傳遞給傅雲。
楚無春的手臂將傅雲緊緊包裹住。
傅雲感受到窒息。
他推拒的力度小了一瞬間。
然後,一根樹枝從後貫穿楚無春。傅雲下殺手了。
他冷眼看楚無春掙扎。
楚無春身體劇震,但他沒有放手,也沒有停下強吻。他的血灌進傅雲喉中、流向傅雲手掌。
為什麽他還沒有倒下?還沒有死?
傅雲腦子被血灌得發燙,可眼睛卻冷靜,心臟在叫囂一件事:你、去、死。
錯過的三十年,你用死來還我也還不夠!我要把你的血、你的骨頭,全抽乾淨、砍下來……
可是有什麽用?沒有用了啊。
傅雲將樹枝按得越緊,手中似乎越空。
楚無春就是個賤人,他不是早知道了嗎?傅雲也是犯賤,他為什麽給三十年前找個答案?不是決定了往前走?為什麽要回頭再看一眼楚無春?
……因為好恨。
從前壓抑的憤怒,今天藏好的悲哀,失卻母親的冰冷,師長算計的惡心,都湧過來,讓他好恨。
而這時楚無春送來了頭,他怎麽能忍住不動手、不掐緊?
好像捅穿楚無春、用他的血裹住自己的手,他的屍體裹住自己的身體,那錯過的三十年,就能如數地流回來了……
楚無春終於停下了吻,他抱住傅雲,因此那根樹枝貫穿更深,每當他說話,樹枝都會在髒器中晃動,令他血沫橫流,痛苦不堪。
“我……不會死,因為、我和我的劍本命相連,”楚無春每句話都帶著尖銳的嘶鳴。“我的劍,就是我所有骨頭,你說得沒錯,我是個賤人……劍骨離體,我就會死……”
這麽多年,他試過很多死法。
直到凡界青川,抽出劍骨,他感受到生機迅速的流失——他知道自己怎樣才能真正去死了。
可見到傅雲,他忽然又不想死了。
楚無春:“你突破化神後,再殺我解恨。”他竟還敢張口,嗆咳出血水,將血傾倒給傅雲。
我愛你、到死……
百死不悔。
第52章 過家家
“我算了下,” 傅雲站在荒蕪的庭院裡,手裡捏著一根枯枝,漫不經心地在泥土上寫寫畫畫,“要補足突破化神所差的靈力,每天采補,半個月你就可以去死了。”
雖然他心知——半個月後楚無春不會安穩去死。
聽叩玉京的意思,青聖近期就會回來,傅雲要趕在這之前突破,眼下除了采補也沒有更快的法子。但嘗過肉味的畜生,還能真安安分分、引頸就戮?
傅雲只是要在這半個月裡,榨乾楚無春的價值。順帶解一解恨。
他找楚無春問劍招。
十歲那會任平生教他,先練棍後練槍,槍法入門了,劍上手就不難,後來幾年,叩玉京成天讓他扎馬步劈柴火,他的根基也就此打下來。然而這些年,傅雲白天打雜算帳,晚上記背術法,到底是荒廢了劍術。
他心裡總憋著一口氣、一股勁,既想在術法上乾死青聖,又想在劍術上壓過劍尊。
傅雲想認真學,楚無春就也認真教。
楚無春在教習時,倒是恢復了點劍尊該有的樣子。他隻說有用的,一板一眼,握劍、站姿、發力一點一點糾正。總算不再說讓傅雲惡心的、什麽愛啊悔啊的話。
楚無春:“你善守不善攻,每有出擊,孤注一擲。劍該選輕、薄、韌的,方便突刺變招,避免大開大合。”
他目光掃視過傅雲的手腕、肩背、腰腿,頓了頓,方才接著說:“骨架小,身上輕,腕力不足但筋脈柔韌……”
楚無春和傅雲商討,如何設計獨屬他的一套劍招。劍花盡數省略,常用的劍技——刺、點、崩、撩、掛、雲、穿——都要熟練。但精練點和刺,其余劍技穿插著來,混淆敵手視線。
傅雲依舊暫用樹枝。
螭龍枝做成的木簪,他已經留給小螢,當作護體法器。他猜到楚無春也許會去找小螢,但他絕對拉不下臉再要回簪子。
一整天,楚無春也沒有提送傅雲劍。
傅雲聽楚無春說完,有一點新想法。他把木靈融進樹枝,術法混合劍招,一劍過去,清風過處萬物倒伏。
劍法無名,楚無春似乎是很想取一個,被傅雲的劍風扇在嘴邊,也就不再提。
來傅家已經兩天,除了在練劍時二人有一點必要的接觸,其余時候,楚無春總是和傅雲相隔幾步,沉默地附在他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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