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頁
“鐺——!”
金石交擊,石屑落下。灰影借對撞之力倒飛而出,鬥篷翻飛,瞬間遁出百米之外。
楚無春不再追擊,在逼退灰影的刹那,他的眼睛已釘進洞府深處那張石床。
傅雲蜷縮著,無知無覺,四肢被釘入鎖靈釘,手指沾滿了石屑和暗血。
隻一眼。
楚無春的心跳瞬間縮進,等痙攣的肌肉慢慢放松,血液泵回,心臟幾乎要撞碎胸骨。他就在這不安中掠到石前,先用傷藥裹著靈力,覆蓋傅雲,但看著那些抹不去的灰痕紅痕,他比了幾下手臂,卻沒有找到落手的位置。
他竟有些恨自己生得太壯,手臂對現在的傅雲來說太硬了些……躊躇幾個呼吸,他注視傅雲身上最乾淨、沒有傷痕的幾處,將人打橫抱起。
重量對楚無春該是很輕,可過手之後,他的腰竟然一彎,猛地將傅雲摟緊了、鎖死在身前。
瞬息百裡。
楚無春將速度催發到極致,罡風被他的護體劍氣隔絕在外,山谷安靜,他希望懷裡的人也能暫時睡一覺。
山谷在太一勢力范圍的邊緣,是楚無春早年遊歷時的落腳處,偶爾他會來簡單打理。洞府除他自己沒人知道。
楚無春把帶的獸皮、棉襖和軟綢全鋪在窄床上。
他半跪在床邊,探出手指,順著傅雲下頜,緩緩移到耳後,摸索到一處有靈力反應的接縫。
楚無春頓住。心也跟著一頓。
他切入接縫,化相符就如同水面的薄冰,從邊緣開始輕碎裂,偽裝褪去,露出底下真正的的臉。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撤下那張溫潤中帶著疏離、清俊中透著算計的皮囊,露出的這張臉……楚無春無法用言語形容。
這不是萬斯的相貌。
卻是傅雲應該有的、極烈極盛的模樣。
*
太一宗。
叩玉京拾掇下被扯成碎布條的灰鬥篷,怒不可遏。他手化成刃,對著殘留的劍氣劈來砍去,好半天才平複下來。
但緊接著,對另一個人的隱怒又上來了。
“你看看,好倔的性子!”叩玉京自言自語,“我的嘴巴都說幹了,他都不曉得勸我喝點茶……不,我都沒能把他哄去凡界。唉,就他那脾氣,在凡界也待不住……”
默了默,叩玉京接著忿忿:“他怎麽能和楚無春在一塊呢?”
叩玉京自己又打自己的臉:“但不是楚無春那糙人,也沒別家敢從道長明那帶走他……我真的已經閉關夠多了,可天資有限,實在贏不了道長明,唉……你說他能突破化神嗎,最後能贏青聖嗎……他長得這麽好,我真是怕……”
識海響起一個女聲,清凌凌的,可吐字間又奇特的柔和,裹住叩玉京這團不安,輕輕地安撫。
“他們都有他們的路,你已經做得夠好,別多想。”
如果傅雲在這兒,只要這一句話、不,一個字,他就能聽出女人是誰。
女人的話語柔和又凝重:“我要多謝你,讓我附生,才見到小雲小螢長大。”
司主說:“欸,是我要謝你,陪我這麽多年。”
叩玉京跟傅雲說的,九分真,一分假——他說他把雲姬送到了凡界,是假的。
要說清和雲姬的淵源,就不得不提到他的身世。他是凡人,卻蹭到仙緣,是個爐鼎身,三四歲,稀裡糊塗,成了太一某個長老的鼎爐,因為腦子傻年紀小,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
長老姓寇,他就名作寇奴。
有一天,寇奴聽說宗主的鼎爐沒了。
要到成為化神後他才知道,那鼎爐就是覆雲。道長明為討好剛成聖的蒼梧生,把覆雲送給了他。
之後覆雲突然反水,要奪舍青聖,青聖憑此發難宗主一脈,殺了太一許多人,其中就有寇奴的主人。
寇奴稀裡糊塗,成了青聖的棋子。他第一個任務,是讓爐鼎雲姬再不見她的兒子。
寇奴想送雲姬去凡界,他去的時候正好——雲姬生下女兒,因為經脈全斷,身為修士,生產時竟然血崩。
雲姬抱著女兒,說她不走;又說她身上有重傷,去凡界也是死。
寇奴問雲姬,你留下來有什麽用?
雲姬說她還有一個小雲在修界,小雲怕冷,不能留他一人。
寇奴沒想明白“怕冷”和“要娘”的關聯,只是,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娘。他走丟的時候,她是不是也這麽傷心過?
雲姬不知是因為傷還是傷心,虛弱得快死了。
稀裡糊塗的,寇奴答應雲姬,讓她留下,為此想出個主意——把雲姬的一魂和自己融合。雲姬可以借寇奴的眼看傅雲,但要發誓再不見他。
後來,雲姬給寇奴取了個新名字:叩玉京。
玉京,從此這就是他們共同的名字了。
又過幾年,叩長老終於見到“小雲”,生出一點瞎操心:這孩子被聖尊和宗主盯著,以後怎麽活啊?
雲姬很虛弱,大多數時間都在昏睡,叩玉京也很弱,靠青聖給的丹藥爬到元嬰,再進不了一步。
傅雲他娘、他哥都是不頂用的,怎麽辦?
好在二十年前,叩玉京總算走運一次——他去外門的後山哭娘哭弟,叫醒了被太一封住的某道古魂,與其交易,得其修為。
雖然代價是在五十年後的天劫時,獻給古魂身體。
叩玉京資質不好,是當之無愧的最弱的化神,這幾十年,要閉關,要夾在宗主和聖尊兩個化神間,一邊當犭,一邊當句,還要在夾縫裡給傅雲留一點位置,讓傅雲躲在內務司,和青聖宗主兩方都盡量別接觸。
司主問:“你真不告訴他嗎?”
玉京說:“他以為我活著,會更開心。”
她教小雲的第一個字是生,後來每次受傷,小雲一見她寫這個字就不哭了。她總覺得他是顆小草,她隻想要他貼著泥地,別被風吹走,可小雲長得好快啊,只是一眨眼,就走到雲上了。
還有小螢,她把她當成小蟲,好怕她被踩死,可螢火之光不遜皓月之明。
叩司主苦臉說:“我是怕他怨你。”
玉京的聲音中帶上自豪:“但你看見了,他更愛我。”
她的自豪不為傅雲愛自己,只是知道愛比恨強大,傅雲心裡有那麽多恨,可也有那麽多愛,他會越來越強大。
小螢心裡也有那麽多殺意,可也有那樣多善意,能殺人,也能救人。
那麽,願君得道。珍重。珍重。
*
楚無春從來沒有看清傅雲的臉。
然而在他被萬斯騙過一回後,他又突然能看見傅雲了。看得很清楚。
因為傅雲給他的感受,和萬斯一樣——算計,欺騙,惡劣,可又不惜一切,生機盎然,照拂弟子。
這種吸引讓他恐懼,因為這感覺……太熟悉了。
他看見一個被他人、被自己逼到絕境,戴上無數面具求生的人。
萬斯假死後,楚無春千百次回憶起那張臉,自然,匹配不上任何他見過的人,但楚無春總覺得熟悉。
直到他把萬生、萬斯的弟弟也加進來推理:萬斯,知道任平生,和楚無春有仇怨,長得像妖精,有兄弟姐妹……
那段三十多年前的過去、被青聖篡改過主人公相貌的記憶,戰栗起來。
越觀察,越否定,不過是越絕望地發現——他不過是再愛上這人一次。
萬斯就是傅雲。
傅雲偽裝做得敷衍,他根本不怕身份暴露,就這樣帶上家眷、袒露仇恨、自然說起“任平生”。也正是這份坦蕩,反襯得楚無春越醜陋。
他再沒法自欺欺人。
真相落定的刹那,所有的“巧合”、直覺、既視感和被他壓下的懷疑……匯成一股毀滅性的洪流,將他衝刷徹底。耳邊失聲般,只有眼睛還大睜著。
那在江南小院和他朝夕相處、最終“死”在他懷裡的道侶,和眼前這個在太一宗翻雲覆雨、算計人心、被軟禁於此的“雲主”,重疊在一起。
楚無春髒腑生寒,可頭腦滾燙。
傅雲就醒在他最混亂的這時。睫羽顫動,緩睜開眼,琉璃色的眸子在昏暗的洞府裡依舊透亮,映出面前一雙充斥血絲的眼睛。
四目相對。
“是誰想殺你——道長明,叩玉京,青聖,還是……”楚無春像個瘋子,念出一個又一個名字。殺意,煞氣,遍布洞府,他想把那些人全殺光。
傅雲眨了眨眼,似乎適應了光線,而後用一種奇異的目光,平靜地朝他淡笑:“尊上,你在說什麽啊。”
“沒有人想殺我,”傅雲說,“因為人人或是想要一個爐鼎,或是根本看不上一個爐鼎。”
楚無春呼吸凝滯。他目光沉沉,如同鷹隼,此刻目光卻無比扭曲。
良久,他重新理清了局面,說:“你毫不遮掩身份,默許我,引我來見你。”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