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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高興。
笑啊。
傅雲於是就真的把笑掛上了臉。
這種安靜的笑反倒讓叩玉京心中不定,他想說話,但喉嚨有點乾,輕咳幾下,才成功說出來:“太一沒有算計過你母親,你沒有必要留下報仇,你……我送你和親人團聚,好不好?”
傅雲淡笑著看向他。
叩玉京覺得有希望成功,否則傅雲應該繼續追問“青聖為什麽這樣布局”……
傅雲:“青聖是不是要拿我煉神。”
叩玉京咳得死去活來。這下不用傅雲再問,老底已經被咳出來了。他額角青筋亂跳,好不容易平緩下來,又撞見傅雲勒出血的手腕,和那雙同樣泛紅的、直直望過來的眼睛。
一片死寂。
良久,叩玉京說:“你知道這件事,作為太一司主、青聖的狗,按理說我該殺了你。”
然而他當然沒有動手。可見司主講理,但叩玉京是個不講理的。
叩玉京想了想,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能說的道理,都倒出來了:“他本該在三十年前成功,覆雲真人,就是他選中的爐鼎。如果那時候成了,現在恐怕已經是新世界,你我也不必在末代天劫裡掙扎。”
“但覆雲在最後一刻反悔,她奪舍青聖,失敗了,所以你才會被送進太一。”
傅雲問:“你覺得,她錯了?”
叩玉京說:“我沒有資格評判。非要說是誰有錯,那也該是青聖。”
傅雲:“他兜了這麽大一圈,就為讓我恨仙門?這對他煉神有很大幫助?”
千言萬語只剩一句:蒼梧生沒瘋吧?
叩玉京:“你不只會恨太一,你會瘋——這是我算出來的。”
大能可以推算數年因果,但傳說中‘看一眼就扒光你’這種事不存在,一切推算都要基於因和果。
“把覆雲篡改為雲姬,就是因。我用這個‘因’來算你未來……”叩玉京停頓,目光幽深。“你會在五十年內,發覺自己是爐鼎,你的未來通向魔淵。再遠的我就算不清了,隻依稀感知到,那條路九死一生。”
傅雲知道“再遠的”那些是什麽,系統講過——傅雲走火入魔,身敗名裂,作為謝昀的鼎爐而死。
但許是受系統說的“攻略”、“采補”影響,傅雲選了采補而非修魔,於是到現在,他和“主角后宮”孽緣不斷。
叩玉京突然說:“青聖很喜歡你。再不走,等他回來,你再難逃出去。”
傅雲幾欲作嘔。“……喜歡?”
叩玉京說:“不然他沒必要收你為徒——煉神這種事,得瞞著天道悄悄做。”
傅雲今日譏諷的次數太多,嘴角都翹得酸痛:“他也拿謝昀煉神、也收謝昀做徒弟,這也是喜歡了?”
叩玉京:“謝昀不是他徒弟。”
傅雲一愣。“謝昀是他親手帶回來的。”
“所以誰都以為那是他徒弟。”叩玉京說:“但沒給天道過目,算不得師徒。拜師典後,他送了你一根樹枝,可還記得?”
傅雲自然記得,不只是他,當年這“美聞”大半個修界都聽說過。
叩玉京說:“你接過樹枝時,他僭越天權,令北境邊界萬靈回春,死物逢生,妖物得赦——”
“你沒有聽說過,因為只在一個呼吸間。”
“我聽道長明說,大乘以上才能感到這亂掉的一瞬,”叩玉京琢磨用語,“等同於青聖踩著天道,捏著地仙和化神的脖子,說你是他徒弟,生死歸他。道長明本來還想爭一爭你,這時候才死心。”
“你啊,倒霉,入了青聖的眼。他等你長大,逼你生恨……”叩玉京說到這裡,忍不住,吸一口氣再慢慢吐出來,滿是鬱悶。
傅雲神色陰晴難測。
那個雜種,出生就面對“母親”的奪舍,入道後又被同門排斥,一邊嘲笑他妖異,一邊又吃他血肉。等殺光仇家、挖了魔魂,剛踏入無情,又被天道壓著做狗——他融不入任何地方。
青聖能看上傅雲哪點?
想要傅雲的人特別多、傅雲恨的人也特別多?
青聖收下傅雲,三十年不管,任憑傅雲被漠視、奚落、覬覦,任由他以為母親是覆雲,這樣,仇恨才會無窮地蔓延。
要用恨才能煉出一尊邪神。
傅雲:“那現在我都恨上太一了,怎麽他還不煉我。”
叩玉京看傅雲。這一眼很深。“也許是因為……你身上多了變數,我再看不見你的因果,就像看不清謝昀。青聖想抓出那東西是什麽。”
傅雲心下了然。東西、變數——是系統。
主系統幫他蒙蔽了因果。
是了,這樣就能說通青聖怎麽不動手,他在等傅雲回宗,再順著他抓出背後的天外物!
傅雲身上全是冷掉的血和汗。
叩玉京看他神色不安,輕輕說:“青聖活一千歲,恐怕八百年在想殺人和滅世,你才多大?被他算計不丟人,連我養的老龜都被他算計過呢……呸呸,說偏題了。”
叩玉京重申道:“快走吧,去凡界,聖者暫時還動不了手的地方。”
“你的仇敵是傅家,已經報了仇,放自己開心一點吧。小雲,小螢在等你。”
“家?”傅雲輕輕重複這個字,然後,他粲然一笑,“叩玉京,我早就沒有家了。”
叩玉京說:“家是住處,活著就有新家,總好過新塚。”
傅雲自言自語:“雲姬是我娘,給我這條命,教我懂得忍耐,求生避死。我殺光傅家,給她報仇。”
“覆雲和其他爐鼎前輩,她們是我老師,授我功法,教我修行。”
她們說,願君得道。
他已經站在從未有人涉足過的路上。
叩玉京怔愣。
他見到傅雲齒關咬出了血,這年輕人森森笑著,把血擠出來,說出的話好像滲滿毒汁、浸透血淚:
“叩玉京,我不回頭。”
傅雲在這一天失去了母親、師長。從今往後,所有路他隻憑自己走。
如果傅雲也妥協,往後還會有很多個淪為鼎爐的“雲姬”、莫名隕落的“覆雲”。
還有敢算計他的“青聖”、那賤雜種。
敢拿傅雲下棋,傅雲要掀了他的賤棋盤。
心中的茫然和軟弱的悲涼,被滾燙的恨吞沒——一個沒爹缺娘失親少友薄情寡義的人,摒棄尊師重道,自然而然。
傅雲瞳孔重新凝聚,眼中最後一點木然,被四肢百骸裡的火燒得乾淨。
突破大乘後久違的,那種如影隨形的求生的急迫,重新逼近了。傅雲胸口起伏,恐懼、興奮、殺意在呼吸中撞著——他要盡快突破化神。
不擇手段,利用一切,否則他連握棋的資格都沒有。
叩玉京看著他。看著那張蒼白臉上驟然亮起的、近乎非人的銳利光芒,看著他眼中翻騰的火焰——能把恐懼和仇恨通通刺穿、燒盡的眼睛。
叩玉京定了定。
一切勸阻沉甸甸地壓在他心口,再說不出,只有歎息,從胸腔震出的斷續的歎息湧出:“我就知道!”
“叩司主,你要怎麽處置我?”傅雲這時已經收斂鋒芒,溫和如常,很虛偽地問叩玉京的打算。
還能什麽打算?叩玉京不能送他去死,那就只能送他一臂之力了。
此前傅雲鋒芒畢露,就是想惹上層出手,見不到宗主,那也還能見司主。計劃奏效,叩玉京果然來見他。
傅雲不怕靈力被封、修為損失,他這幾月翻閱過珠璣給的魔功,知道怎麽簡單運用魔氣。最壞的最壞,他還能躲進陣法空間。
叩玉京卻沒有回答,凝神聽著什麽,神色稍變,同時間他飛快披上灰鬥篷。
他感知到的劍氣深沉凶戾,鋪天蓋地,而且目標明確,就是直衝他這處深山洞府來的。叩玉京很快想到,對方手裡有追蹤傅雲的東西。
叩玉京忽然問:“你跟楚無春怎麽回事?”
傅雲不見驚訝:“他來了?”
“你怎麽會跟他攪一塊?!”叩玉京看他,又看,想罵又停,焦躁、鬱悶乃至於窩囊地自言自語:“算了算了,他雖煩人,但也算正派。”
“我打不贏道長明,只能先借別人的手送你出去,太一這邊我先頂著,你快點騎著楚無春去凡界……聽到沒有……”
傅雲想罵人。
他聽見了,但是說不出話。叩玉京反覆念叨“去凡界”,他每說一聲,傅雲神魂更困一分,哪怕再想保持清醒,修為壓製下,也不能不栽進夢鄉——
洞府入口,禁製被破,碎裂聲令人心悸。
劍氣悍然斬入,竟然震得空氣發出嘶鳴。叩玉京披緊鬥篷,隻閃不攻,飄然後退,險之又險地避開取他面中的劍氣。
楚無春看出此人修為雖高,但藏藏掖掖,不想正面交戰。
來之前謝靈均的嘶吼尚在耳邊,楚無春知道當務之急是帶出傅雲,而不是去殺宗主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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