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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這人淒淒慘慘訴說半天,傅雲總算聽明白了:原來叩長老是凡人成仙,誤打誤撞被帶進太一。好不容易有資格出宗一次,結果發現凡界過了三十年,他娘已經死了。
傅雲聽叩長老哭娘,突然就很傷心。他說你繼續燒吧,我不舉報你換靈石。
叩玉京哭,傅雲聽。
這廝擦完眼淚覥著臉皮,讓傅雲私下叫他哥。兩人差了幾十歲,放到凡界叩長老都能做傅雲的祖宗。
叩玉京說,我到修界前,記得我娘懷著我弟,你叫聲哥,讓我聽個響,以後我就把你當兄弟。傅雲白他一眼,說你怎麽知道懷的是個男孩?叩玉京說,我給我弟收的屍。
傅雲叫了一聲哥。
他的傀儡術就是叩玉京教的。今年叩玉京去過傅家,傅守仁幾位的傀儡瞞不過他——他知道傅雲屠族,但還是保了傅雲名聲。
這一次宗主發難傅雲,叩玉京還是來了。
傅雲說:“你誤入修途,和你母親分別,到死不得見……哥,這世上、在太一,只有你懂我這種恨,懂和母親錯過是什麽滋味。”
叩玉京:“你去凡界又回太一,再引我見你,就是想問你母親。”
“但你母親的仇,在你殺光傅家那天就算乾淨了。”叩玉京停了停,看傅雲眼睛不動,就懂他在想什麽。
叩玉京繼續說:“你這個倔種……不問到底就不甘心。先說好,不準哭——你哭一下,我就不講了。”
傅雲被他鄭重其事的態度弄得很恐慌:“你這樣說……你不會真是我爹吧?”
叩玉京:“我不是你爹。”
洞府裡,安神香燃燒,可叩玉京下句話出來,傅雲倦意全無,他腦子像被這句話劈成兩半了。
傅雲睜大了眼睛,看著叩玉京,仿佛沒聽懂他在說什麽。
但他聽得很清楚。叩玉京說的是:“覆雲真人也不是你娘。”
第51章 渡死劫
叩玉京說:“覆雲和雲姬,是兩個不同的人。”
陳述的聲音在洞府漫開,沒什麽起伏,像念一卷陳年案宗。只是傅雲聽見了——這句話完整說出時,他身體中一道裂帛般的聲響。
像是什麽東西被徹底撕裂開。
“爐鼎,天道不容,你出生時紫雷降世,那是天罰的前兆。幾大仙門發現你是個絕佳的爐鼎,想廢你靈根、隻做容器。”
“可青聖也想要你……不,他需要你。”
叩玉京斟酌措辭,很是謹慎,盡管這是在他自己的洞府。“你保留修為,對他更好。”
傅雲:“這跟雲姬什麽關系?”
叩玉京說:“如果雲姬只是雲姬,你殺完傅家,了結私仇,只會想法逃出太一。但如果雲姬是覆雲,你會怎樣?”
傅雲喉結上下動一下。答案不言而喻,就像現在這樣,他會回來,把仇人一個個找出來,殺光,解恨。
叩玉京說:“青聖不能隨意走動,他就要把你綁在太一、在他身邊,而恨是最好的枷鎖。”
“他知道你最愛母親,就用你母親布局,要把故事講得真,就需要配角襯托。你要是去問和覆雲同代的長老,他們都會認定——你像覆雲,你們是‘母子’。因為青聖改了他們的記憶。”
傅雲:“天道死了?讓他隨心所欲地改人記憶?”
叩玉京:“他只能輕松影響兩種人,一種人深信他,另一種人,吃過他血肉。”
傅雲:“那你又是哪種人。”
叩玉京:“我不是人,是他的狗。他要遮掩你相貌,那天下再沒有人能看清——所以我來外門接引你,教你掩藏相貌、掩人耳目;青聖送你化相符,用他靈力瞞過長老峰主。”
傅雲:“外門長老那麽多,他為什麽選你?你是他的人,又為什麽幫我?還有,楚無春也是他選來監視我的人?”
叩玉京:“因為我是凡人出身、沒有根基。我把你當兄弟,想讓你認清局勢,快些逃出太一。楚無春我不清楚。”
傅雲問完了,說不出話。
荒唐。荒誕。叫人啞然。
他一心想查清的、雲姬和青聖的關系,就是這樣的關系。一個聖尊,繞一大圈,就為給爐鼎換個新娘、哈哈。
但放在蒼梧生身上又該死的合理:一個不人不鬼不妖不仙不魔的“聖尊”,做出什麽事好像都不稀奇。畢竟,這雜種本身就是天地最大的奇葩……
傅雲覺得好笑,然而嘴角牽起一點就沉下。
他沉默了。沉默就是默認,就是承認“雲姬不是覆雲”。
現在變成叩玉京觀察傅雲了。
傅雲沒有他預想中的驚或怒,反而神色都沉進去,他過於平靜,叩玉京反而心驚:“你是不是……早有懷疑?”
傅雲:“蒼梧生是個賤貨,更是個蠢貨。”
叩玉京:“……”他忍不住請教傅雲:“這兩個貨,從哪裡看出來的?”
傅雲:“世人最愛亂嚼口舌、編造風流,覆雲真人的事都傳到百年後,竟沒有一句提到她相貌如何。”
叩玉京恍然:“可雲姬容貌太盛,如果她是覆雲,一定有人議論!”
青聖能改記憶,卻不能改人心。
傅雲最開始起了疑心,就是搜尋覆雲傳聞的時候。如果覆雲有雲姬那般相貌,恐怕流傳下來最多的,就是她如何勾引宗主、長老、如何浪蕩淫邪了。
如果按“青聖篡改雲姬身份”的想法反推回去,幾個疑點都能說通——
最初傅雲思考“雲姬是覆雲”,是因為建木穿著雲姬的青衣……從那時起,他就被引導猜想“雲姬就是覆雲”。
但魔魂青生和主魂青聖是一夥的嗎?
未必。提到彼此的母親時,青生靈台確實動亂,這不好做假。何況魔魂要真跟青聖勾結,青聖何必來抓他?這對讓傅雲相信雲姬身份沒有幫助。
所以更可能的:魔魂確實和主身對立,魔主暫時還可以相信。
只是青聖做事周全,連他自己的記憶都改了。
然後是傅雲腦中禁製。元嬰才能操控神魂,但雲姬不過練氣,如何憑一己之力設下禁製?
極可能是青聖所設,不過,他是借雲姬之口引導傅雲。
雲姬在身份上說了謊,可從始至終,她隻口不提傅家如何羞辱、太一如何為難她……傅雲懂,怕是她不想自己涉險復仇。那首“莫攀星月高,笨拙少煩惱”的童謠,是她對傅雲最大的期許。
平庸,隱忍,安寧,活下去。
再之後,謝家主說和覆雲有淵源,提醒傅雲小心道長明。須知謝家深信聖尊,那十多道長命鎖,也許還的真是覆雲的因果——改她身份為傅雲母親的因果。
傅雲算得上很平靜地思考。
還有不對。
傅雲整個人幾乎倒向叩玉京,四肢上的鎖鏈繃到極致,讓他手腕腳踝上都多幾條血口。他忘了痛,忘了去恨青聖……他隻想問他的母親。
“我妹妹小螢,她出生起就有記憶,她說雲姬就是覆雲。”
叩玉京:“也許是因為……覆雲曾是雲姬想成為的樣子。”
一陣冰冷的怒意倒灌進腦中。傅雲問:“你又怎麽知道她?”
叩玉京下一句話,讓傅雲腦中瞬間一片空白。
“因為雲姬還活著,三十多年前,是我問她想法,再送她去了凡界。”
安神香的煙尖銳筆直地向上飄,然後無聲散開。
傅雲怔怔地看著叩玉京,像沒聽懂這句話。
叩玉京說:“青聖讓我接觸雲姬,總之,要她與你再不相見。當時雲姬已經把修為給你小妹,和凡人無異,我就想送她去凡界。”
突然,一股尖銳的疼伴隨混亂襲上心頭。傅雲睜著眼睛,問:“你既然早就想我去凡界,那三十年前怎麽不說……”
叩玉京:“那時我只是個元嬰,說不出、不敢說。”
“你不信我,我可以現在領你去一次凡界,去看看雲姬……”
“不。”傅雲幾乎是脫口而出。喉嚨繃得發痛。
突然之間,兩人都不再說話了。叩玉京是無奈,傅雲則是……茫然。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回頭找尋太久,看到來時的起點,卻發現那起點和他當初見到的,似乎不同。
他的母親沒有死。
他最深的仇已經沒有根基,那他的恨怎麽辦,也要連根拔出麽?
叩玉京以為傅雲會哭。
然而傅雲茫然過後,竟露出了一個笑,似喜似悲,然後就煙消雲散了。
——雲姬還活著。
他的母親並沒有為了他,把自己獻祭給太一,再犧牲,這很好。只是與天相爭太苦,她想安靜生活,這也很好。
她還活著,就什麽都好。
傅雲發現自己竟沒有太多尖銳的情緒,只是心裡慢慢漫過一點涼意,算得上是平和。這一年,他聽過很多尖銳的聲音,大多來自死人,今天難得聽到活人的好消息……是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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