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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靈均終於走了。
“多謝你。”他最後說:“雲峰主。”
多謝你,教我成人,斷我癡念,引我前路。
多謝你,教會過我喜歡。
每一段潦草的感情,總是從“我好喜歡你”開始,“我愛你”和“對不起”穿插,等走到“多謝你”這一步,那就是真正收尾了。
結束了。
傅雲最後回他一聲:“有個好消息——你師尊沒死,應該也快回來了。”
謝靈均猝然轉身,只見一座空亭,半道斜陽,他想問的“你怎會知道我師尊”也空空地卡在喉嚨裡,跟著今天沒能說出的很多話一起,悶了回去。
*
謝昀回聖峰洞府,南宮少主領著一幫人,已經在等他。
“如今太一人人議論,說傅雲能和您一爭高位,他與慕容結交,狼子野心!少宗主,您可千萬不要被他迷惑!”
謝昀溫和地看南宮少主這個蠢貨。
“少宗主,”他琢磨了下這稱呼,和顏悅色問南宮,“這頭銜是宗主給的,還是少主給我頒的?”
少主馬屁拍到馬腿上,訥訥難言。
謝昀眼中嘲諷:世家能想到的高位也就是大宗的宗主了。可宗主之所以是宗主,因為他是化神,青聖之所以是青聖,也因為他是化神。
謝昀無所謂宗不宗主。
他要成神。不只是化神,是不受仙家、聖尊和天道壓製,真正的神。
眼前這群人出錢出力,為他宣揚聲名,引更多修士信他敬他愛他。所以他忍受世家這群蠹蟲。
那傅雲又是為什麽結交世家?
這個人曾經困在金丹,內務司撲騰許多年也爭不來地位,如今嘗到修為的滋味,他還會沉迷權鬥?
謝昀不信。
哪怕要爭,傅雲也該暗中伺機,不可能大張旗鼓。所以,爭宗主的流言是誰傳出來的?誰想讓謝昀和傅雲撕咬?
謝昀說:“這次前線除魔,南宮家支持很大,面見宗主時我會一並討封。”
南宮少主面露喜色,可依舊不忿:“慕容貪心不足,左右搖擺,您一定要……”
謝昀說:“南宮。”
少主最怕他不笑。上一次謝昀撤下表情,是把南宮家探子的人頭並排送來的時候。南宮少主住口了。
謝昀評慕容家:“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也很好嘛。”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謝昀那邊忙著鞏固戰功,收攏人心,在宗主和長老們面前扮演完美繼承人。再看傅雲這邊。
他沒心思跟謝昀爭權奪勢,可架不住謝昀手下“人才濟濟”,總有人覺得該替主子分憂,來給傅雲添堵。
“雲主,這個月的月例靈石,內務司又給扣下了,說是帳目不清,要核驗。”
負責慎如峰庶務的弟子苦臉來報:“那宋執事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話裡話外都說咱們峰開銷太大,要細查。”
“可咱們每筆支出都有記錄,分明是他故意刁難——弟子問遍了人,才知道,宋執事和南宮家連著姻親。”
他看雲主。
雲主在畫傳音符,畫完不夠,還在一邊添加幾隻王八。弟子看半天,自豪地想:不愧是雲主,從從容容!定是要甕中捉鱉了!
此時的內務司卻不很平靜。
無他,半個時辰前,幾個雜役弟子抱著一摞帳冊和任務卷宗,直接闖到了戒律堂門口喊徹查!
——內務司管著宗門上下吃喝、任務、功過。司裡幾位管事長老,要麽是宗主的人,要麽和大世家沾親帶故,平日克扣些外門弟子的月例,那是常事;發放任務時,好差事自然是緊著嫡傳弟子和世家子弟;記錄功過時,筆頭歪一歪,賞罰就能天差地別。
雜役弟子上報司中貪汙。
宋長老手底下竟有四個管事被牽連,他心急火燎,找到戒律堂管事,又是送禮又是好話,可戒律堂隻說“難辦”。
說他們本想壓下,不然內務司的名聲何在?可那幾個弟子不怕死一樣,證據一條一條,聲音越吼越高,想壓也壓不住。
戒律堂說:“宋管事,這動靜不是幾個雜役能鬧出來的……你還是想想,自己最近有沒有得罪什麽人吧!”
太陽落下了。
傅雲欣賞完自己畫的五隻王八,讓李參收起來,拿著走。
李參:“……您這是給人送禮?”
傅雲:“差不多。去把該領的領了,順便算算舊帳。”
*
這是半年來傅雲第一回踏足內務司。
一年不見,宋執事富態了不少,一張驢臉成了豬臉,下巴疊了兩層,今晚卻沒什麽精神。見到傅雲,眼皮耷拉著,眼珠子盡是血絲。
“傅峰主,什麽風把您吹來了?”宋執事不冷不熱地拱了拱手,“您如今身份非常,不過一點靈石,讓下頭弟子來辦就是了。”
傅雲給他傳音一句:“雜役手裡的帳本不全,你猜剩下那半在誰手裡?”
宋執事色變。
但他很快鎮定下來:“我是宗主的人,你動不了我。”
他心中冷笑,傅雲以為有司主做靠山,就能在內務司暢行無阻了?誰不知道,叩玉京不過宗主的一顆棋、一條狗!
宋仁想,自己有宗主做靠山,還怕一個爐鼎峰主?
他當即就冷聲道:“傅峰主,內務司自有規則,你對分配有異議,大可向司主申訴……!”
他的話卡在半路,只因為傅雲拿出一枚玉簡。
上方刻有龜紋,宋執事定睛看清,心臟一墜。
——司主手令。
玉簡懸浮在眾人面前,凝成一道虛影,內務司中人人驚詫:司主怎會半夜傳令?
只聽虛影淡淡道:“宋仁結黨營私一案,戒律堂已稟告我。”
宋仁呆若木雞,雙腿一軟,他身邊幾個雜役忙扶住他。
司主不愛開會,說話下令從來簡潔,這次依舊:執事宋仁,革職受審,其侵吞資源全部罰沒。
“原執事弟子傅雲,於內務素有見地,事急從權,暫代宋仁職務,直至查清司內積弊。”
令牌傳音完畢,光芒一斂,砸在宋仁頭頂,又掉落地上。他渾似癡傻,也不去撿。
滿堂寂靜。
傅雲身後角落鑽出幾個雜役弟子——正是下午去戒律堂喊冤的幾人。
傅雲點了其中三人。“執事的空缺你們暫且頂上去。一月後再行考核。”
那三名弟子猛地抬起頭,眼中溢滿驚喜,重重抱拳躬身:“弟子遵命!定不負峰主……不負執事所托!”
明眼人都看得出,這幾人就是傅雲安插的內應,他今天來,哪裡是單純領靈石?是來砸場子的!
幾個剩下的執事人人自危,不免想得更多:宋仁是宗主的人,司主這次先斬後奏、將他革職,內務司要變天了!
李參抱著王八畫,目瞪口呆。
他不明白自己和峰主來領個靈石,怎麽就順帶篡了個位?
但李參還是很盡責地攤開傅雲的畫,很好心地,把那五隻王八按到宋仁臉上,作為擋他那張醜臉的龜殼。
*
傅雲讓李參拿著靈石回峰,自己則是去了一趟司主洞府。
司主就在洞府裡,但就是不見他。
傅雲能理解:他是在雜役鬧到戒律堂後,才用王八符聯絡了叩玉京。先斬後奏,對面不高興也正常。
洞府慢慢爬出來一隻老龜,龜背上馱著一塊玉簡。
上書:【宋仁可滅,宗主難殺。勿殺謝昀,以求平衡。】
——謝昀勢力越來越大,宗主道長明坐不穩了。他用了最擅長的製衡術:用同為青聖弟子的傅雲,來打壓謝昀。
傅雲不在乎道長明這點破心思,他在乎的是叩玉京。
叩玉京的態度很古怪。他會幫傅雲脫險、會指點傅雲,比如去年古藤秘境,再比如這次打壓宋仁。但又能十年對傅雲不管不問。
就好像他有兩個靈魂,縮在龜殼裡打架。
傅雲捏碎玉簡。
他太想把叩玉京逼出龜殼,想問叩玉京——覆雲的舊事。
如今傅雲能接觸到、且對他有善意的高層,只有叩玉京一個。傅雲要靠他問出仇人究竟有哪些。
怎樣撬開龜殼呢?
或者說,如果他再遇險,能不能逼叩玉京出手?
*
仙魔兩界休戰只是暫時。太一宗作為正道魁首,自然要未雨綢繆,擇選力量。
這一天,宗主諭令傳遍各峰。
——今年的宗門大比提前了。
目的明確,要在全宗范圍選拔最精銳的弟子,去往仙魔戰場歷練,只要不死,那就是一步登天,晉升長老、獨掌一峰、獲取高階資源……都不是夢。
宗主特意點名,傅雲與謝昀作為年輕一代元嬰修士中的佼佼者,須得參加。
一來是給宗門壯聲勢,讓其他門派看看太一後繼有人;二來,明眼人都知道,這也是一次公開考較,結果直接影響未來宗主之位的歸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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