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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無春:“你給我的真東西太少,自然要留著,以後一一算。”
萬斯笑不可遏。
楚無春忽然伸手,猛地一掃!棋子撒了一地,滾得到處都是,嘩聲止住萬斯的笑。
“沒有以後啦……”萬斯笑咳,口中血沫濺上蒼白的臉,也染紅了指縫的晨光。
“你不是什麽散修,我也不是你妻子。”萬斯說。
楚無春一顆一顆從地上撿起來棋子。“我知道。”
哪怕沒有恢復記憶,他也能知道。
青川采補,萬斯吃他的血,那種咬牙切齒磨牙吮血的恨,證明他們做不成情人;江南隱居,萬斯和他同床共枕,戒備、生疏,證明他們從沒有做過夫妻。
但只要萬斯裝乖,任平生就也賣傻。
萬斯又說:“你的劍骨,其實能塞回去……是我讓萬生騙你。”
楚無春:“無所謂。那是我送你的劍。”
萬斯:“咳、咳咳,其實我是你仇家之一。”
楚無春捏碎撿起來的一顆棋。
萬斯自顧自說:“我想想,還有什麽騙了你……哦,你想送劍的人不是我,是另一個人……”
他說著又開始咳血。
“心魔纏身,氣血虧空——你還讓萬生騙了我這一句。”楚無春看萬斯流血,從上自下掃過這具身體,“是傀儡?”
他補充:“你和萬生的身體,都是傀儡。”
話雖如此,他還是給萬斯注去靈氣,想讓對方不要再裝咳血。
但反被萬斯扣住手,“別想查我經脈,傀儡裡邊是有我的魂,但你敢進來,我馬上毀了它。”
“我要是受傷,主身可能跟之前的你一樣失憶,被人撿到,裝成道侶……”
萬斯眼睛笑盈盈,唇邊血淋淋,楚無春像被灼痛一樣,瞬間收手。
“別再演了!”他忍無可忍,冷冷道:“把萬生叫出來,你們想殺我,那就都留下來。”
萬斯充耳不聞,只是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失態,仿佛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好戲。
“你已經恢復記憶,可拖延半天不回修界,還真是喜歡凡界啊。”萬斯歪了歪頭,血跡順著臉頰滑落,“我給你造這個美夢,不喜歡嗎?你為什麽還生氣呢?”
楚無春:“入夢的不止我一個——你為凡人殺皇帝,痛快嗎?”
萬斯:“難道你不喜歡嗎?”
楚無春:“是,我喜歡你,我可以不管你騙我……可你不能騙完就走人!”
有心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
萬斯用人皇血,澆灌了兩顆劍客心——他自己和楚無春。
楚無春早知萬斯對他不真心。最開始在青川,如果萬斯只是同他虛與委蛇、假扮溫情,哪怕過一百年楚無春也絕不動心。
可偏偏,萬斯對萬民竟有真心。
萬斯、萬死不辭,誤了平生。
楚無春:“你到底是誰。”
萬斯給了他最後一個笑,很輕,像梨花瓣落在水面,漾開一漣漪。“我要回修界了。”
那語氣那眼神,分明在戲謔——想知道?就來找我啊。
為我放棄任平生,回來修界,楚無春,你就知道我是誰了。
楚無春這回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了。
他碰了碰萬斯的臉頰。皮膚還是溫的,軟的,只是再探不到鼻息。
萬斯閉上眼,長睫在投下兩彎青黑的影,他睡得很安靜,像個疲憊已極、夢見回家的旅人。
楚無春看著這具身體腐朽、乾癟、失色。肌膚失去光澤,泛起灰敗死氣,五官輪廓也變得模糊。
果然只是傀儡。
可當皮囊萎頓下去露出內裡,楚無春卻愣住了。
裡面不是空的,反而塞滿了黃符,構成了類似髒腑筋絡的形態。這些符籙大多損毀,邊緣焦黑卷曲,靈光盡失。
那是雷雲壓製過的痕跡。
楚無春的手竟然一抖。他忽然想清楚一件事。
——萬斯殺了皇帝,引來天罰。當日他只看見雷雲散去,卻不知天威煌煌,還是傷了萬斯。
所以萬斯會吐血,會疲憊,這不是演戲。
如果他想假死脫身,完全可以造一樁更逼真的意外,扮演“舊疾複發”反而容易露出馬腳。
萬斯是真的受傷了。
任平生為凡人剖劍骨,萬斯看不慣他充英雄,再受了城滅的刺激,為凡人殺皇帝,觸怒上天。
萬斯走到氣血虧空這一步,未必沒有楚無春的原因。
他口口聲聲要護身邊人,結果引得萬斯的死劫提前到來。如果萬斯不是傀儡身,如果這是他本體,現在死掉的恐怕就是……
楚無春後背撞上樹乾,震得枝頭落花白,撲了他滿頭滿臉。他覺察不到一樣,隻死死盯著地上符籙殘灰,和中間迅速失去人形的皮囊——他的“道侶”。
楚無春臉一點點褪去血色,口中咬出了血。
他向來沉穩的臉上,如今只有茫然。
然後茫然裂開,底下的暗流瘋狂蔓延。痛苦、驚愕、不敢置信、後怕與尖銳的慚愧,轟然湧上。
他抬起自己的手。這雙手能握穩劍,斬妖除魔,能犁地耕種,能為那人梳頭。
卻護不住一個萬斯。
任平生護不住他的道侶。
是,哪怕到這地步,任平生也認萬斯是他道侶。哪怕一切始於欺騙,哪怕溫情背後是算計。可螭龍劍是真的,皇帝血是真的,那為凡人揮劍的決絕也是真的。
任平生是真心的。
他的真心沒有用處。
“嗬……”一聲抽氣從他出血的牙關滲出。他額頭抵在樹邊,肩膀開始顫抖,細微、持續、戰栗。
良久,良久。遠處靈堂,長明燈還在燒,近處泥地,傀儡身再不見,被晨風吹散了。
楚無春走到靈堂,看著裡面那口棺木,和棺前那三盞長明燈。他輕移開燈,撬開棺木。
果然沒有人,只剩灰。
“騙子。”楚無春重複一遍,不知悲喜,不知道是嘲諷還是自嘲,他笑了下。
笑自己居然有一點感謝萬斯——感激萬斯騙過他,也騙了天道。感謝萬斯還活著。
“我會找回來你。”
他會抓回來自己的“道侶”。
然後掐住那總是醞釀謊言的臉,真正拜堂、成親。
不要傀儡、替身,不要做戲,只要來一個真正的、完整的家。
哪怕強求。
*
百裡外,山崖邊雲霧中,結界中傅雲睜開眼,面色還是有些不怎麽好。
他做了一個試驗。
殺皇帝的時候他用的是傀儡,主身則藏在鬧市中。就是想看傀儡能不能騙過天道、給自己替死。舍棄一縷魂魄,總比主身受損好。
還是瞞不過天道。
雷雲散了,意思是之後再跟你算帳。
後邊來江南,傅雲就一直用著傀儡。所以他一直沒跟楚無春提什麽雙修、采補——傀儡怎麽草?讓楚無春草草嗎?
系統:“宿主,你跑就跑了,幹嘛和劍尊承認你騙他?”它好擔心:“你不要真的喜歡上他啊!”
傅雲:“……你吃的哪門子飛醋?”
系統:“那你告訴我你怎麽想的。”
“楚無春不是傻子,真不真心他感受的出。真心摻了假意,等他回神了,那就會越來越惡心。”傅雲笑道:“要是假意摻和幾分真心呢?”
系統好奇:“那到底是幾分?”
傅雲:“在他反覆揣測的時候,這就是心魔的萌芽。”
系統還是不太懂:“他既然知道你不是真心,為什麽還選了和你一起?”
傅雲神色一瞬複雜。
“因為他就是這種人,永遠把自己當中心,”傅雲冷冷地說,“所以對誰反感,就一點不留情、不沾染。對誰動心,就像狗皮膏藥一樣粘手。”
傅雲心情複雜是因為,他發現自己已經很了解楚無春。
跟劍人待得久了,自己也會被同化,所以幾天前陷入夢魘吐了血,傅雲加緊把死遁提上日程。
南寧寺他早就去過,孝南宗也踩過點,去見宗主的青嵐宗使者,則是他用傀儡扮的——先讓萬生墜崖,合理退場,再讓萬斯被孝南宗主偷襲、引動舊傷,合理去死,最後楚無春去鏟除孝南宗。
原本計劃該是這樣。
不過楚無春居然還懂一點傀儡,把傅雲戳穿了。恰好傅雲也演得很煩,就說一點真話,刺激下楚無春。
至於傅雲有幾分真心?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每夜抱著楚無春都很安心——這麽好的一身骨頭,敲出來給他煉劍多好?懷裡抱著金山,傅雲每晚都睡得不錯。
隻除了一晚。任平生主動要他采補那晚。
傅雲想起來,這是個喜愛著他的人、活生生的人。
就像謝靈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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