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唰唰幾下,落葉飄下,地是乾淨了,樹冠也快乾淨了。
任平生提著掃帚,看著光禿不少的樹冠,心想,這下總能消停幾天了。
還沒等他喘口氣,院門外忽然喧鬧起來。幾個穿著體面、家丁模樣的人擁著一個錦衣華服的年輕人,徑直走到了院門口。那年輕人長得還算周正,就是眉眼間有股子被慣壞了的驕矜氣。他手裡還提著一個扎了紅綢的禮盒,看著挺喜慶。
任平生眉頭一皺,提著掃帚就擋在了門口。他身形高大,哪怕穿著最普通的粗布衣裳,肌肉也把布撐得緊繃,往那一站,自帶煞氣。他沒說話,只是拿眼睛掃過去。
年輕人被這氣勢懾了一下,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我找萬大哥!”
任平生問:“來做什麽?”聲音沉沉的,像壓著石頭。
年輕人抬了抬下巴:“我有婚事同他商量!”
任平生一愣,什麽時候凡界也興這個了?男人和男人談婚事?他是聽說江南民風開放,有契兄弟的風俗,沒想到自己還能撞上。
他打量眼前這人,眼神飄忽,說話有氣無力,站姿松松垮垮,哪一點配得上萬斯?萬斯雖然身子單薄些,脾氣也古怪,可自有風骨。
任平生:“不行。”
誰知這少爺還敢趾高氣昂:“可不可以,不是你一個下人說了算,讓萬大哥親口與我說!”
他帶來的仆役也哄笑,“看他那臉色,莫不是把咱們少爺當情敵了”“瞧這傻大個,一個苦力,也好意思跟我們家少爺比?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任平生聽得心頭火起。小子猖狂!帶著幾個狗腿子就敢上門逼婚?還口出惡言!他越發覺得這人不配,連帶著看那禮盒上的紅綢都覺得刺眼。
年輕人見他不語,以為他怕了,冷哼一聲,姿態又高傲起來:“便是萬大哥在這裡,也沒有說不字的份,我林家在這地界上,想要的東西,還沒有要不到的!”
“何況他未婚我未娶,你是什麽身份,也敢代替萬家人發話?”
“誰說他沒有丈夫?”
任平生一聲厲喝,如同平地驚雷,瞬間打斷了年輕人滔滔不絕的“強搶民男”宣言。
年輕人被吼得一愣,眨巴著眼,似乎沒反應過來。
在他看來,任平生壯得像座鐵塔,除了那張臉還能看出點俊氣,就是一糙漢。他一直以為這是萬家雇的下人或護院。
年輕人震驚:“萬大夫怎麽可能看上你這等粗人?!”
任平生也一僵。
他發現自己誤會了。
這人求娶的不是萬斯,是萬生。
年輕人見他神色變幻,以為自己抓住破綻,又質問任平生和萬生關系,任平生擠出一個“兄長”,又被年輕人問“我怎麽沒聽說萬大夫還有個兄長?方才怎麽不說?”
任平生秋風掃落葉,掃開這群癩蛤蟆。
年輕人尖叫:“你到底和萬家人什麽關系?!”
任平生字正腔圓、氣沉丹田:“我是萬斯他夫君!”
“……你說什麽?”
任平生看向院門。四目相對。
萬斯就站在幾步開外的青石板上,抱著書袋,微微偏著頭,似笑非笑。
*
林少爺帶著家丁灰溜溜地跑走,連那個扎紅綢的禮盒都忘了拿。看熱鬧的鄰居們發出意猶未盡的唏噓和低笑,也漸漸散去了。
只剩滿地落葉。
任平生還堵在門口,手裡抓著那把禿毛掃帚。萬斯走進來幾步,還站在原處,姿態放松,陽光照出薄薄一層皮肉。
手指那麽長,又那麽瘦,腕骨凸出來,他裹在寬大的布衫裡,也像是一片落葉了……任平生是全然忘了對方劍砍皇帝的英姿。
任平生悶悶地去了廚房。晚上喝粥。
很安靜。萬斯吃得慢,小口小口地喝粥,除此外沒什麽聲音。
“今天好像有個人,在門口說了好大一聲……”萬斯頓了頓,看任平生,眼瞳在燈下流轉,語氣慢悠悠的:“誰是誰的那誰?”
任平生放下碗筷,碗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不輕的聲響。
然後,在萬斯微微訝然抬眸的那刻,任平生站起身,探過身,抓住萬斯放在桌邊的手。高大的身軀傾軋向萬斯,他卻沒有掙扎,任由自己的身體被帶向前。
任平生撬開萬斯手指,鑽進指縫,五指相握。
萬斯的手許多薄繭,皮膚有些涼,窄窄的一隻手,被任平生整個握住。他在幻想中,把眼前這位想象成可憐鬼,又想自己必須在他旁邊。
管他是散修還是別的誰,難道任平生還護不了一個萬斯?
——這本來就是他的道侶。
任平生踏出這一步。
他沒頭沒尾地咬上去,唇很軟,微涼,有甜味,可任平生的吻則滾燙乾燥,毫無章法、純靠本能去侵佔。
萬斯起初似乎僵了一下,但很快,他身體緩緩放松下來,沒有回應但也沒有推開,只是靜靜地承受這個突如其來的吻。
任平生掌心裡那隻手動了一下,然後,更柔軟地貼合在他的指縫間。
唇齒分離的瞬間,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卻又清晰可聞的、黏連的、濕潤的水聲。
在寂靜的屋子裡,這聲音被放得很大。
任平生依舊緊扣住萬斯的手,掌心乾燥,好像要把對方也燒個乾淨。
任平生注視萬斯,那被他咬得紅腫、濕潤的唇,那張輕輕顫動的臉、那片沾了濕氣的長睫。
心跳又重又急。
任平生無言。
萬斯的眼瞳澄澈,靜靜地看著他,依舊沒有太多情緒,卻又好像說了萬千言語。然後,他飛快勾了一下嫣紅的嘴角。
一個很淡很淡,可足夠讓任平生心臟停跳的弧度。
“我……”任平生說:“我有東西給你。”
那是萬斯交給任平生去煉的螭龍枝。它已經融進鐵刃,成了一把真正的劍,楚無春的手一翻,長劍就變成一隻短簪。他說,這樣方便隨時取用。
萬斯愣了愣。
任平生心一跳:“不好看?”他拿回去,就想扭斷了重削。
萬斯攔住他:“還不錯。只是……我以前有過一隻很像的木簪,斷了。”
任平生問:“誰送的?”
萬斯輕描淡寫:“斷了。”
*
這晚之後,好像突破某種限制,他們的相處越發不成體統起來。
秋風越來越涼,早晚冷,任平生摸到萬斯手腳總是冰的,不僅買了棉毯,走在路上,隨時還要給萬斯輸點靈力,晚上甚至燒水給人燙腳。
白天萬斯要是不去上課,就靠在床頭看書,看著看著就蜷縮起來,任平生直接抖開毛毯,連人帶書一起裹住,然後手臂一抄,把人抱到銅鏡前的凳子上,自己站在後面。
任平生給萬斯梳頭。
萬斯從鏡子裡瞪他,任平生隻當沒看見,抄起木梳開始跟那頭又多又長的頭髮鬥爭。
起初真是災難,任平生手勁大,又沒經驗,好在萬斯隻罵他打他,但沒有放棄他。幾天下來,任平生能控制力道了,知道從哪裡開始梳順,怎麽繞過那些容易打結的地方。萬斯也總算能放松下來,有時任平生梳得慢,萬斯會往後靠,倚在他溫熱的小腹上,睡回籠覺。
任平生就慢慢給他梳理頭皮,磨過穴位——這是他找萬生要的法子,按摩穴位,活血化寒。
原來在任平生看來如同妖魔的長發,現在起成了嫻靜的流水,從指縫滑過,那股香味也成了任平生最習慣的。這時候低頭,就能看見萬斯安靜的臉,然後,任平生碰一碰發頂。偷來的親吻總是別有滋味,有木頭和陽光的味道。
任平生學的第一個正經術法是——催生瓜果。
他從鎮子邊上農田弄來幾塊土,在院子裡搞栽培。傅雲吃過什麽,他就種點什麽,瓜果秧不應季不要緊,他是修士。
其實他們都不用吃飯,但混在凡人中間,家裡沒有炊煙容易露餡。
自然,是任平生承包種田收菜做飯一切工作,萬大先生偶爾路過那點土,心情好(比如學生背書背得不錯),會順手用靈力催熟瓜果。
萬斯吃飯從不動筷,隻喝水。
任平生確定自己養了尊仙兒。
證據如下:萬斯愛美,在窗上貼繡花,只要有太陽,地上就會落下花的影子。他還喜歡養花,瓶裡養水仙。
任平生一向是金窩狗窩都睡得,哪見過這文雅的陣仗。他實在沒有花藝的天賦,只能另辟蹊徑,在廚藝上鑽研。
一周後,萬斯已經被養的能吃幾口清炒菜心,吞下去,還會稍稍仰頭,等下一口。
任平生故意下一筷子不夾菜,就能看見萬斯咬住筷子,哢嚓,他一皺眉,總算把頭從書上挪開,面無表情、實則惱火地怒視任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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