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毒爐鼎,但黑月光_君不渝【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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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仙知道這片土地發生的一切。

  傅雲已經料到,自己假扮楚無春道侶的種種瞞不過地仙,做足了心理準備,現下也不尷尬,接著問:“那您的大徒弟是?”

  他心裡已經有了個名字,但地仙說出來時,傅雲還是不免驚奇。

  地仙說:“就是你師尊,蒼梧生。”

  ——蒼梧生和楚無春,還真是師兄弟。

  太一宗內沒幾個人知道的、相差千歲的師兄弟。

  地仙歎氣:“二徒弟呢,不喜歡我給他的名字,還是喜歡任平生——說起來,是我欠他。”

  “千年之前我算了一卦,太一會出一個道聖,一個劍聖,都是救世的關鍵。那個劍聖就是任平生。”

  “可我沒算到他不想成仙,隻想做人。”地仙說:“為擺脫太一,也為證明自己,任平生跑去殺了一個昏君,等著天雷劈死他。”

  傅雲:“但他沒有死,還蹲了二十年大牢,是真的嗎?”

  地仙:“真。”

  傅雲:“他經歷了什麽,又成了修士?”

  地仙笑:“一個反賊進詔獄,還能遇到什麽。”

  “二十年,給他上刑的官都死了一串,他還沒死。其實他殺完皇帝馬上就捅了自己一劍,要真死在那時候,後世列傳有他一位。可他沒有,活不好、死不成、人間容不下。”

  “他跟我說,當時他想自己要能出獄,就殺光詔獄和皇宮。”

  傅雲:“但他沒有。”

  地仙:“因為出來的時候朝代變了,他想殺的人換一個皇帝繼續伺候,為保命,又喊他開國功臣。”

  “庸人是最可怕的,天底下最多的就是庸人,他們共用同一張媚上欺下的臉,記不清自己,也想不起別人,殺他們就像殺一攤爛泥,變形不變本,還讓自己沾一手腥。”

  地仙說:“你要殺的,應該是人上人。”

  傅雲笑而不語。

  隻殺上人,這怎麽夠……芸劍要斬盡仙神、上人、庸人,隻留芸芸眾生哪。

  地仙愣了愣,然後臉色沉了些,“小子,你的殺心很重啊。”

  傅雲:“老祖不放心,可以將我就地格殺。”

  地仙不怒反笑。

  他聲音聽起來甚至算得上開懷。“殺個屁!”地仙神神秘秘地繼續:“其實我那一卦算出來三個聖人,道聖、劍聖外,還有魔聖。”

  傅雲:“魔主不是魔聖?”

  地仙嗤笑:“他要能成聖,這百年早就成了。”

  “我以為是我算錯……”地仙自言自語,和自己幾根指頭鬥爭,掐指再算,好半天,總算跟自己的手指鬥爭完。

  他定定地看向傅雲。

  傅雲眼瞳一動。

  “別說話。聽我說。”地仙道:“不管你未來是誰,現在要做什麽,就去做,很多事用血洗過了才能看清。”

  “你既是我徒孫,又對我眼緣,我得給你找樣信物,以後能幫你一回。”

  地仙在附近亂飄。

  他又原樣回來了。神色有些窘迫。“嗯,嘿嘿,我好像是個窮光蛋……”

  傅雲唇角抽動,地仙忿忿看他。

  而後地仙撓了撓腦殼,靈機一動,扯下一根頭髮。頭髮離體時,他的靈體變淺一些。“太一那幫孫子要是為難你,吹一吹這頭髮。”

  地仙斂去笑,直起身,仰看天邊。忽然就有了一點當年獨辟一宗、劍蕩三界的氣度。

  他說:“我替這天地再殺一回。”

  *

  分開前澄明子非要給傅雲取個道號,什麽“悟斯”“無生”,從無字輩。楚無春直接把地仙扇走了:“他是我道侶,取了道號成我師弟,像什麽樣子!”

  澄明子詭異地朝他一笑,“是啊,不成樣子——平生啊,你記住你今天這話。”

  傅雲生怕澄明子把自己的身份抖落出來,忙用一樣東西勾引楚無春注意。

  一個花瓶。

  裝過皇帝頭的花瓶。

  “你以前很喜歡青瓷。”傅雲掐了掐楚無春的手臂,笑面盈盈地說:“這次出了趟遠門,我一看它就想起你,順手帶回來了。”

  楚無春看著沾滿血的花瓶,沉默半天,還是接過。他低聲問:“還生氣嗎?吵不吵架?”

  傅雲:“累了,改天吵。”

  楚無春說:“好,休息一陣,避一避仙門的眼睛。什麽殺十年殺百年,過後再想。

  傅雲玩笑一樣地說:“未必還有下個百年。”

  他笑眯眯的,楚無春面無異色,心卻是一沉。

  他想起來,傅雲說過“算到自己有一死劫”……如果這死劫不單是化神雷劫呢?

  楚無春提著花瓶,走在傅雲後邊幾步,充做護衛。

  他沒有看見,傅雲再無一絲笑、一點淚的眼睛。

  難道志同道合,有心救世,就能讓他不恨楚無春嗎?

  ——怎麽可能。

  他的恨只是藏得更深了,又不是消失了。

  傅雲又有一個新想法:他不要折斷楚無春。

  他要用心魔,把楚無春煉成他的劍。

  第46章 死生契闊

  江南,初秋,南林鎮。

  改朝換代沒有太影響這座小鎮,倒是季節變化更明顯些。暑熱半散,流過來的秋風浸了潮氣,比北地多幾分纏綿。

  青川事了結,萬斯差點挨了雷劈,任平生好勸歹勸,終於把他勸得暫時停一停。

  萬斯說想去江南。

  他們賃了一處臨河的小院,白牆黛瓦,後窗就是小河道,不過現在已經沒有烏篷船——鎮裡人大多去外地討生計,小鎮人少。

  萬生還是當大夫,在小院邊支了個小鋪面,診脈開方一絲不苟,沒幾天就在鎮裡傳出點名氣。

  街道鄰居大多外出做工,沒時間管小孩,任平生眼見萬斯琢磨出個餿主意——他是閑人,既能幫忙看小孩,又能充當個教書先生。

  鎮裡沒有公學,只有私塾,萬斯要的錢比私塾便宜,到後頭,一條街十多個小孩全鑽進小院,叫著“萬大叔叔”“萬哥哥”,嘰嘰喳喳。

  院子裝不下這群雞仔,萬大先生和鎮裡人一合計,改到鎮東頭的祠堂教書了。

  整個白天,任平生在空院子練劍,把地來回掃了一百三十二遍。

  晚上萬斯回來,想來是講書講得口乾舌燥,端起任平生給他的水就咕嚕咕嚕……咳、咳咳!

  萬斯罵:“你往水裡加鹽?!”

  任平生:“怕你不夠鹹。”

  萬斯那雙狐狸眼都瞪圓了,明顯是聽懂——姓任的挖苦他閑得沒事,去帶小孩。

  萬斯潑了任平生一臉水:“我就是個俗人,見點俗人,做點俗事——你看不慣就滾蛋。”

  第二天清早,萬斯出門,院子杵著一尊黑臉門神。

  任平生面無表情,跟了萬斯一路,萬斯回了三次頭,三次任平生都說“順路”。

  順到了祠堂。

  任平生往最後一排一坐,不要臉地跟小孩共享老師。

  他知道萬斯對自己刻薄,對小孩憐愛,但沒想到萬斯對小孩也一樣,還能編出打油詩來逗弄小孩,偏偏小孩耳朵傻,聽不明白,還對著他呲牙笑。

  但說實話,萬斯管教小孩還成。誰吵架,他用書卷敲下桌面,甩去一眼,孩子打了個哭嗝,鵪鶉一樣縮回座位。有個小男孩記性差,人字教半天還寫成入,萬斯見了,一筆一劃地帶他寫。

  秋天的光照進窗欞的格子,像在萬斯長長的頭髮上下一場雨,萬斯就像畫裡的人,突然離任平生有點遠。

  任平生眯了眯眼,伸了拇指食指,把不遠處的一大一小捏住。

  萬斯後背好像有眼睛,回頭瞪任平生。任平生手臂環著,靠在後牆,臉上蓋著書,裝自己打盹。

  萬斯上午教書,下午要閑得慌的任平生教武術,盯著小孩扎馬步,打基礎,練身體。

  練武嘛,大汗滿身、呲牙咧嘴是常態,沒有什麽體面可言,任平生教的學生也是奇葩,頭髮散了,居然要萬先生給他們扎辮子。

  旁邊另一個小子自己給自己扎小辮,笑嘻嘻問:“先生,我編的好不好?”

  不管哪個崽子做了什麽,有多爛多醜,只要他們來跟傅雲分享,傅雲都說“很好”“很厲害”。

  但在任平生看來,孩子絕不能嬌寵。

  於是第二天傍晚,扎馬步累個半死的小孩們一下課,就跑到萬斯旁邊,說自己這疼那疼哪裡有傷,要跟著先生回家,找萬小大夫看。

  晚上,任平生被嚴厲警告了。

  任平生堅持原則,堅決不對崽子們讓步。第二天清早出門,他被萬斯冷冰冰瞥一眼,鎖在了院子裡。

  任平生站在門後,胸膛起伏幾下。這簡陋的木門和銅鎖他一腳就能踹開,但他沒有。

  他心裡有憋悶、惱意,還有一點更複雜的……像無奈,又更積極一些。這種被管束的經歷對他十分新奇。

  他居然被他的道侶鎖在了家裡。

  因為一群小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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