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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無春所有神色收起,包括怔愣。傅雲卻露出疑惑。
楚無春拽過來傅雲,低說:“這些是地仙。是修為足夠,但不願飛升,留守人間滋養生靈的修士。你斷了龍脈,把他們嚇醒了。”
傅雲目光瞬間冷了:“認識地仙……你恢復記憶了?”
他留了一點幻霧在楚無春神魂,能監視到楚無春識海,那裡邊還是一片混亂,楚無春不該恢復記憶。
楚無春:“剛才進都城,有個地仙非說認識我,但還沒有細聊。”
傅雲想,你們要是細聊,我騙婚的事豈不是要被戳穿……那剛剛進了皇宮,你怕不只是攔我,而是要砍死我了……
傅雲審視楚無春。
還是那張糙臉,看不出說沒說謊。
他正要出言再試探,那高吼“閉嘴”的地仙攆走其他地仙,撇開楚無春,竟然要拉著傅雲聊天。
兩人樹了一個結界,隔音也隔人,盤腿對坐。楚無春被擋在外邊,眉心一跳一跳的,最後任勞任怨當起了門神。
*
地仙是個白胡子老頭,看起來很和藹。但傅雲確定,他殺過的人不比自己少。
地仙:“你是劍修吧?”
傅雲:“是。”
地仙:“劍要用血淬煉,人也是一樣的。亂世養梟雄,但最後的英雄、皇帝,必須用血來養,他才能嘗明白謀略、背叛、舍棄……”
傅雲:“前輩是說,一將功成萬骨枯?”
地仙:“將軍如此,皇帝更是。他得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習慣血氣和風勁……不然就坐不穩那個高位啊。”
傅雲:“……”
地仙:“凡人自己會找出自己的活路,千萬年,莫不如此。”
他慢慢問:“可你怎麽辦呢?小娃娃,如果天道派修士捉拿你,怎麽辦?如果天雷把你打死了呢?你還有幾個百年,還能殺多少人、護多少人?”
傅雲:“我知道。前輩。我明白。”
他說:“可是我聽見了。”
“我聽見他們在哭,我也曾經像他們一樣,求師長保我,天地憐我,誰來救我……”
“可眼淚沒有用,血淚才有用。”傅雲說:“劍在我手中,我在他們身前,我為他們流血就是。”
否則今日凡人求生無人聽,明日我求生,誰為我?
地仙:“……你下一個還要殺誰呢?”
傅雲:“誰敢殺民,我就殺誰。”
地仙:“你要殺蠻族首領?可蠻族也在求生,搶糧為了過冬,搶女人小孩為了後嗣,屠城為了震懾漢皇帝——”
傅雲:“不過野心殺心惡心。憑什麽萬骨給他墊腳、俯首帖耳、感激涕零?”
他睜著一雙經過血雨、依舊澄澈的眼睛,孩子一樣執拗的眼睛,叩問仙神。
“——憑什麽?”
地仙:“……”
地仙愁眉苦臉:“自古好人不長命。看天道的意思,是想等你下回突破,一起算帳哦。”
“你能晚一天突破化神,就晚一天吧。”
傅雲:“前輩,我不能停下。”
地仙:“你殺完王侯將相,還要殺誰?”
他再次對視傅雲,那對眼睛從澄澈變得深凝。地仙見過太多這樣的眼神了。
是野心。
殺完皇帝後還能殺誰?
——當斬盡仙神。
地仙摩擦下手掌,又搓了搓手指,傅雲以為他又要說些阻撓勸告的話,誰知道地仙長歎一聲,高聲說:“有出息!”
傅雲:“……”
地仙:“好小子,你當得起仙這個字。山上的人不替山上的人頂住天,怎麽配叫做仙?”他變了話鋒:“但這些年,有些仙家的手伸太長,想把凡人推下去……你看見沒有?”
地仙通曉人間,他有意透露線索,傅雲自然全盤接下。
“我正想請教您,仙門謀取凡人願力,可有什麽大用?”
地仙說:“凡人活著,對修士用處很小,但要是死了,就有大用了——你可知天地人三氣?”
傅雲:“天罡,地煞,還有人靈氣。可人死後,靈氣應該歸還天地……”
地仙:“若有人將靈氣半路搶過來呢?”
傅雲:“如何能做到?”
地仙:“願力。”
“人連接天地,但願力在中間加了一環——願力通神。”地仙說:“如果一個人走到絕路,願意為了仙神死、乃至死後獻身給神,天也阻攔不得。”
傅雲:“所以,有仙門靠願力和凡人建立因果,劫來靈氣,反哺自身。”
地仙點頭。傅雲沉默。
片刻後傅雲問:“天道不管?”
地仙:“天地無情。”
傅雲:“人道何處?”
地仙:“仙人非人。”
仙人非人,所以凡人怎麽能找仙人要活路呢?
如果一尊“仙神”和你走近、應你哀求,那就該回頭看看你身上了——五髒六腑、四肢血肉裡,是不是藏了仙神貪求的眼睛?
洗你頭腦,賣你心肝,吸你人氣,把你當草割來割去,還要你磕頭謝恩。
凡人可悲,因為他們跟仙人有一樣的皮囊、心肝、腦子,又天生缺一條根。靈根。
所以從根上就錯了。
傅雲仰頭看天。
他睜大眼睛,眼眶脹痛。
他如何不知道,殺一個皇帝是自討苦吃,僭越天權。他只是想用自己來找一個答案:如果凡人的乞求能引來仙神、殺了惡皇,那仙人的乞求能不能引來天罰、殺了惡神?
他知道答案了。仙人非人,天道無情。
天地間,只有蒼生哭蒼生。
眼淚是沒有用的,血才有用。
結界外,楚無春遲疑片刻,敲了敲結界。
傅雲馬上憋回去眼淚。
楚無春看向傅雲掐出血的手,傅雲誤會他的意思,把螭龍枝抱緊:“是你自己不要劍骨,現在它是我的。”
“……”楚無春說:“不貪你的劍。給我,幫你重新煉一遍。”
楚無春是多不講究的一個人啊,螭龍枝醜到他都看不過去,可見天姿異稟。
傅雲:“我不信你。”
楚無春:“那就當交易。我給你煉劍,你還我一樣東西。”
楚無春當然能撕了結界直接進來,可他憂心自己剛撕開結界,傅雲就得撕了他的臉。
楚無春今天攔傅雲殺皇帝,剛被打了臉,不想再吃一個真巴掌。
傅雲半信半疑,這時地仙說“我在這,他搶不了你東西”,興致勃勃地坐到不遠處觀戰。
傅雲這才讓楚無春進結界。
一個冷冰冰的“說”字才甩出來,楚無春就單膝跪下。傅雲一聲“你腦子又壞了”沒能潑出來——楚無春用自己的胸堵住他的臉。
楚無春強要了一個擁抱。
他平視前方,就當看不清傅雲濕漉漉的眼睫。說“想做什麽就做吧,誰都看不見”。地仙悄悄嘖嘖,捂眼睛,又從指縫裡偷看。
傅雲眼睛眨了眨。
楚無春感到自己被狠咬一口,胸口有點濕。
楚無春:“……”想問是口水還是眼淚,但又不敢問。怕傅雲給他半邊胸咬下來。
楚無春仰頭看天。
算了,道侶就道侶吧。
懷裡這位要真捅破天,自己還能幫他頂幾道雷。不然這麽一個人被劈成灰,再張不開嘴說不了刻薄的話……也有點可惜。
傅雲很快停下眼淚,不過幾息,楚無春的胸口就一輕,迎面戳來一根螭龍枝。
傅雲示意他滾出去煉劍。
等楚無春沉著臉,又出去當門神,傅雲繼續問地仙:“前輩,我還有最後兩個問題。”
“您知道仙門作祟、謀求願力,代表您也是關心凡人的。”
地仙:“你想問我怎麽不出手,是不是怕死?”
傅雲:“冒犯了。”
地仙:“不冒犯不冒犯,活人才處處忌諱,死人就沒什麽顧忌的了——我沒了肉身,等同死人,給人散點靈力還行,殺人是做不到了。”
傅雲:“您修為足夠飛升,有一顆憫世之心,可是哪家仙門的前輩?”
地仙:“太一,澄明子。”
傅雲神色一正。
“原來是太一先祖。”他當即要起身行禮,被澄明子拽下來。“我很忙的,別耽誤時間,繼續問。”
傅雲瞥結界外的楚門神。
地仙了然:“想問他和我的關系?”
傅雲:“正是。您今天和他聊過什麽?”
地仙歎氣:“沒聊,他有了道侶忘了爹,不搭理我。”
傅雲:“您跟他長得不像。”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也算他半個爹。他是我二徒弟,俗名任平生,仙名是什麽你也知道,傻子一個。”地仙詭異地一笑。“我以為他得打一輩子光棍,不曾想,還有道侶送上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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