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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截樹枝,平整挑落一個頭顱,一瞬斬人皇。傅雲說:“我可以。”
劍招流暢,讓人感覺不到血腥,也感受不到美感。因為用劍者的本意不是讓人恐懼或觀賞。樹枝劃過一道輕而直的弧線——像廚子片肉,像繡娘引線——然後,頭顱便離開了脖頸。
傅雲的姿態非仇恨,非激憤,非刻意風流。
只是出劍。
*
後來百姓供奉“鬼面佛”,不用金銀、香燭,隻用摘下的最高最美最好的一截樹枝。此後百年,凡人每紀念鬼面佛,就種下一棵樹,林木成蔭,生生不息。
——鬼面佛用樹枝做劍的傳說,就來自今日殿中的嫋貴人。
嫋嫋問:“您……是仙人、還是劍客?”
嫋嫋聽那人說:“是過客,來見紅塵。”
紅塵客抬腕,血就一連串從樹枝上滴落,恰巧落在皇帝沒閉上的眼珠裡。皇帝的血,士兵的血,百姓的血,沒有什麽不同。
他見到了紅塵。
紅塵盡是血。
過客平淡地說完,不再看那噴血的無頭屍身,目光轉向殿內他處。
他看見旁邊花瓶中有一排頭顱,其中最小的一個,看起來不到十歲。瓶口太窄,她已經被窒死了。他替她們闔上雙眼。
過客把皇帝的無頭屍體栽進花瓶裡。
嫋嬙呆呆看著,忽然,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怪異的笑,她指著花瓶,對旁邊同樣呆滯的宮人說:“看哪,天子從地裡長出來了!”她重複這句話,大笑起來,喜不自勝。
在美人的笑聲中,傅雲將皇帝的頭砍成兩半,放進花瓶。
楚無春看他背影消失在殿門外,腳下很重,讓他一時間沒能邁開步子。
他舊傷還沒有好,胸口翻騰的血氣壓不住,留下滿口腥甜。
殺皇帝……劍客……天罰……
混亂的神魂被傅雲那一劍,刺出一刃清明,楚無春眼前晃過一道殘憶。他看見一隻年輕的、還沒有變形的手,提起某個皇帝的頭,耳邊也是和今日一樣的尖叫——
“來人,有刺客!”“他是任平生,許國買來的刺客!”“敢殺天子……聽,天邊雷在響,定是要劈死這罪人!”
楚無春肺葉跟腦子一樣鑽心的疼。
*
傅雲走出帝宮,無一人敢攔他。
白衣如常,樹枝血紅,叫圍觀的人無端恐懼。他們不知道,這道樹枝上承載了多大的因果——足夠讓傅雲粉身碎骨,百死不惜。
傅雲一手提瓶口,一手掌瓶身。他走過一人,十人,百千人,走過皇城,走出皇朝。
皇帝死了。消息傳過一人、十人、百千人。
“鬼、有惡鬼啊!救命、救命!”
“禦林軍呢?護衛軍呢?”
“是觀世音!”“菩薩,菩薩聽見我們在哭了……”“菩薩顯靈,救苦救難!”
傅雲走到周異面前。
五萬軍隊集結國都。
“你按照承諾,半年集齊萬人,收服幾世家,所以我替你掃平最後的障礙。”
皇帝遲早會死,但皇帝死的越早越好。
傅雲將花瓶連著樹枝和人頭給出,淡淡說:“去吧。”
龍氣匯到周異一人身上,上天暫時承認了這位新皇。但傅雲說:“我今天能殺一個皇帝,明天也能殺一個周異——你可明白?”
周異道:“某項上人頭,時刻待君。”
他倒出皇帝人頭,拚好,放入盒中。再洗淨螭龍枝,雙手呈回給傅雲,說:“此劍斬人皇,異不敢受。”
於是今日,踏入修途三十年後,傅雲得到第一把屬於自己的劍。
皇帝殯天的鍾聲姍姍來遲,從國都深處傳來,一聲又一聲。伴隨這王朝的絕響,天邊,雷聲臨近,黑雲壓城。
風吹動傅雲的白衣,他感受大地的震顫,再提起螭龍枝。
他不懼。
大乘時他避過一次天雷,既然避無可避,那便迎戰。
可奇怪的是,那雷雲醞釀許久,在傅雲頭頂盤旋半天,卻始終沒有劈下。片刻後,竟緩緩散開一角,那處空白就像一隻……眼睛。
雲開見日,百姓驚叫:“老天、老天開眼了……”
傅雲睜眼。
他看向手中樹枝,枝身上,皇帝的血已乾涸,初得時的泥腥氣,被更沉鬱的鏽甜和威儀所取代。
雷劫過後,冥冥之中,傅雲聽見螭龍枝與自己心中共鳴,訴說劍名——“芸”。
芸芸眾生,曾系於此劍。
傅雲卻低聲細語,說:“以後你叫做無名。”
芸芸眾生,渺小無名。
他握著“無名”,劍身傳來共鳴,仿佛萬千無聲的絮語。三十年來,他渴求的目光、認可、高位……此刻想來,就像皇帝頭顱一般,不過是一捧即將腐朽的虛名。
都是天地中一人,誰沒有欲求和痛苦,傅雲有什麽特殊,值得讓人長久注視?
而那些人又有什麽資格,配讓傅雲求他們認可?
其實人人都只看見自己,所以傅雲隻問自己,你想要什麽?
想救人,那便救。
想解恨,那便殺。
自身的痛苦仍在,卻仿佛融入更廣闊的苦海,不再那麽尖銳,讓傅雲窒息……自魔淵出來後,心中刺一般的戾意在這苦海中反覆洗磨,成為更綿長、沉定的恨。他已找到自己的路。
斬王侯,殺仙神。如此而已。
“你頓悟了。”
楚無春默然看了一路,見到國都,見到周異,又見傅雲垂目悟道,一切落定。
他這時才開口:“這次天道顧忌你在凡界,沒有馬上降罰。但下次突破,你會很難過。”
他看得出,傅雲隱有了道心的雛形——不在九霄雲外,就在這人間凡俗。
修士突破,低等階只看資質和靈氣,越往高處走,就越看中道心。沒有天地承認的道心,就不可能跨入化神。
金丹進元嬰,大乘入化神,都是修煉的兩大瓶頸。
越早穩固道心自然越好,但傅雲今天鬧這一通,他的化神劫必定凶險。
傅雲問:“你殺土匪、挖劍骨的時候在想什麽?”
楚無春:“我沒有殺土匪。他們是凡人,輪不到我殺。”
傅雲:“我問,你在想什麽?”
楚無春:“絕不因我私心,定他人善惡。”
傅雲:“天道求生,殺少救多便是善。”
楚無春:“你殺一人、十人、百人,殺得了千萬人?”
傅雲說:“只要劍在。”
楚無春的眼瞳驟然緊縮。他看著傅雲平靜的側臉,心底因對方行事偏激而生的複雜情緒,被這四個字狠刺一下,攪得更加翻騰。
楚無春像是按捺不住凶性,語氣重起來:”你敢不敢說實話——為什麽殺皇帝?劍在手中,你有沒有過自傲,自以為無所不能?我殺土匪,你殺皇帝,有沒有一刻想過要和我較量?殺皇帝的時候,你有沒有痛快?”
那種感覺他懂。
“為求一時的痛快,干擾一世的運轉,再毀一生,痛快之後就是長痛——”
“你也不悔?”
楚無春眼瞳震顫,最後的話不像是在質問傅雲,倒像在拷問某個過去的影子……他自己。
傅雲不被他的聲勢壓倒,“別用師長的姿態壓我,我不是你徒弟。”
楚無春低下頭,彎了腰:”好,我請教閣下,那時候你痛不痛快?”
“有過自傲,沒有痛快。”
“那你在想什麽?”
“出劍之前,我想了很多。但出劍那一刻我什麽都沒想。”傅雲說:“那時候劍在手裡,人在眼前,我出劍而已。”
什麽都不必想。
楚無春被這個意料外的回答懾住了。
不過半年,眼前人大變。
傅雲唇色淡,偏又生得豐潤,先前楚無春看他笑,嘴唇總是很緊,線條深深,盡是執拗。
但有欲望,就有了追求和弱點,流於刻意。劍道不是這樣的,最高境是人劍合一,不追求什麽,就沒有破綻。
今天殺皇帝的那刻,傅雲有了一瞬劍心。多少劍修求而不得的一瞬間。
這一劍,斷龍脈。
王朝傾覆的因果,帝王的血,澆灌出一顆劍心,公平否?後悔否?
當年的任平生不能回答,今日楚無春也不能。
傅雲說:“我百死不悔。”
*
兩人相顧無言,雷雲後空氣沉悶,只有彼此不平的呼吸聲纏鬥,表明內心驚浪。
忽然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的喧鬧,而後是仿佛從地中飄出的交談——
“龍脈斷了,是誰乾的?”
“天雷都出來了,想來又是個修士,怎麽過了一百年還有這種傻小子……”
“上次是太一家的,這次又是誰家的?”
“不重要,斬斷龍脈這樣大的因果,進階下個境界他必受天罰。他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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