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毒爐鼎,但黑月光_君不渝【完結】

第75頁

第75頁

  瘋子忽然掉下眼淚,用虎口擦,這時才說實話:我不是瘋子,是支反軍的幕僚……好吧也跟瘋子差不多了。

  隊伍不是什麽正經隊伍,主公是個天生神力的和尚,士兵是農民湊成的,最開始是想搶地,結果加進來的人越來越多。

  主公發現,自己從假英雄變成了真反賊。箭在弦上,不得不反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死了,我們不就有地了嗎?

  不過,去年隊伍有近萬人,今年官兵圍剿、蠻族侵擾,只剩千人。耀溪一戰,千人攔不住蠻人,逮不回官兵,護不住同鄉,耀溪滿城死絕,我和主公灰心喪氣,就聽誰在喊“仙人”。

  我就找到了您,前來請教。

  “突然官兵走,突然蠻人來,突然大家死了城沒了。我看不明白、看不明白啊。”

  “實在是沒有辦法,求仙人指點……”

  瘋子彎腰,臉卻滑稽地朝向傅雲,直直盯著,像一隻滯留人世的鬼。

  “不成仙,這人間還有沒有我們的活路?”

  傅雲沒有應聲。

  身邊從下方響起幽幽一句:“慫蛋,活路、是自己殺出來的……”

  說話的姑娘是傅雲的鄰居,雀生。

  她握劍,指北邊,“他們殺了我爹,砍死小黃,搶走老牛,我就要殺過去、搶回來。”

  在她身後,幾個楚無春教過用劍、傅雲教過畫符的小孩爬出來。他們死了爹娘沒了家鄉,什麽都沒有了,可現在哆哆嗦嗦抓住一把連刃都沒開的木劍,說“搶回來”,又好像什麽都有了。

  瘋子邊哭邊笑:“哎、哎,帝王將相萬馬千軍,殺敵之勇,不如小童……哎!”

  傅雲聽得頭疼。

  不僅是煩躁,更是因為太多的情緒、太多的聲音、太多的重量一股腦壓下來,死人的絮語活人的哀求、小孩的叫喊、小螢的低泣、心魔中楚無春的“人在眼前為何不救”,還有一聲叩問——

  “不成仙,這人間還有沒有我們的活路?”

  太重了,壓得傅雲心臟快要裂開,是悲哀?是憐憫?是憤然?不。不對。

  是恐懼。

  一個無能的“仙人”,面對眾生詰問時,無能回答的恐懼。這恐懼叫傅雲口齒生津,叫他被心臟墜著低頭看看腳下,叫他不能不去想——

  是誰佔了凡人的活路?

  傅雲腦中回響起所見所聞的種種聲音。他以為自己並不在意凡人,來到凡界隻為修煉和小螢,他以為自己不合群、不干涉,就能裝他與凡塵無關。

  可他的心其實聽見了。

  ——仙神在上,我不求今生怎樣了,就修個來世吧,來世讓我做個仙兒當當!

  ——再怎麽樣,李老頭也不能拉著孩子去死啊……聽說前年他的地被宋家佔了,然後就越來越瘋!

  ——難怪宋家王家走了,肯定是提前聽到了風聲!

  ——皇帝那些個窩裡橫,哪天蠻族騎他們頭上拉屎,他們都要吃了對面放的屁,再噴向自己窩裡!

  ——遺民淚盡胡塵裡,南望王師又一年。

  仙神上人。

  王侯將相。

  寧有種乎?

  心重重落定。

  傅雲問瘋子:“你叫什麽名字?”

  瘋子道:“我是吃百家飯長大的人,就用百家姓,名姓不足掛齒……”

  傅雲打斷:“你的主公叫什麽名字?”

  瘋子愣。突然意識到傅雲想做什麽,眼中大泛光亮,他提氣,大聲說:“俗名周異!”

  他說出“周異”這個名字時,眼中那簇亮色,和雀生手中木劍微弱的反光奇異重疊。

  傅雲和小螢連同幾個活人,燒了城中屍體,避免瘟疫。

  這一夜,星辰滿天,屍橫遍野。

  傅雲見到瘋子口中的周異。

  傅雲看見周異周身那點機緣——一線飄渺紫氣。大爭之世,王道將隕,群雄逐鹿,天命已經在擇主。

  他同這群殘軍呆了一周。

  瘋子沒說實話。

  周異不是個普通和尚。他在青川還有一點威望,當過小將領,因為二十年不得提拔心冷,退伍後遁入空門,又因鄉黨起義、蠻族南下,再次入世。

  傅雲損壽元、算因果、窺天機,皇帝至少三十年後才會死,還要再爭戰三十年。

  傅雲說:“青川州府中,有一顆十人高的古樹,形似螭龍,傳言是皇朝在北疆的一支龍脈。去斬下螭龍最高的一段枝條,與我做劍。”

  瘋子和周異都聽懂了,這是一句承諾:你等能攻入州府,證明能力,我會與你們同戰。

  周異方正的臉上,那雙因連日苦戰布滿血絲的眼睛迸出駭人的光。他直接單膝跪地,眼中燃燒近乎瘋狂的火焰:“周異當盡此身、此命、此生宏願,為先生獻劍!”

  旁邊的瘋子忽然又流淚,似笑似哭,最後朝著傅雲深一鞠躬,久久沒有直起。

  三月後,周異等人率領農民流氓殘兵山匪,驚險攻入州府。此時州府被國都抽調兵力、防務空虛,竟然被這群氓兵佔住三日。

  眾人合力砍斷螭龍樹,周異獻樹枝於傅雲。

  傅雲取出楚無春的劍骨,鑄進粗枝中。這塊骨頭中蘊滿金靈之氣,用來煉劍再好不過。

  周異問傅雲:“您要參戰,可會承受天罰?”

  傅雲撫摸這截枝條,說:“我是一個劍修。”

  周異不解。

  傅雲說:“劍要用血開刃,皇帝血,才配螭龍劍。”

  此劍特殊。

  若今日能殺王侯,明日亦可斬仙神。

  第45章 鬼觀音

  皇宮。夜宴。

  她叫嫋嬙,是個貴人。

  龍涎香,酒味,脂粉味,還有一股壓不住甜腐味,來自禦座後幾個大銅爐。裡邊日夜燒著香料和藥材,說是驅病氣。

  前不久皇帝微服私訪到花館,染病回宮,又把病傳給嬪妃。太醫和星官不敢指責皇帝,於是今天說那個嬪妾不詳,明天罵這個貴人私通,這才鬧得宮裡都有病。她們都被打死,後天世家又送新人來。

  宮裡的貴人命賤。嫋嬙是其中之一。

  她坐在角落,腳很疼。十天前,為了跳新舞,她的幾個腳趾尖被削掉了。走路要踮著那光禿禿、裹厚布的地方,一步一顫——陛下說這樣好看。

  陛下今晚看膩了舞,在看美人瓶。

  十幾個宮女被按住,剃光頭髮,身體塞進大花瓶裡,只有頭露在外面。她們的眼睛瞪得很大,流著淚和口水。太監把鮮花枝插進她們張開的嘴、鼻孔、耳朵,露水和血水一起滴下來。

  陛下坐在龍椅上,拍著扶手笑,臉上肉一抖一抖。他身邊的人都低著頭,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有手指微微顫。

  嫋嬙也低著頭。腳疼,心裡木木的,她想著下一個會不會輪到她。

  陛下指著一個插滿紅牡丹、已經不動了的人瓶叫好時——

  轟。

  大殿都搖晃了下,梁柱作響,彩繪落下,杯盤碗盞叮當亂跳,酒液潑灑,佳肴傾覆。

  地龍翻身了?有人喊。護駕!內侍尖叫。

  歌舞停,美人瓶默,外傳來鎧甲倒地,守衛宮門的百人在同一刻沒了聲響。所有人都看向那鑲九九八十一顆金珠的禁閉殿門。

  那需要四個太監才能合力推開的門,從外被一根樹枝,輕輕推開了。

  白衣人戴一張面具,青面獠牙,面具下露出一雙眼睛,叫嫋貴人想起內務府中的琉璃。

  皇帝的臉上肉浪一層層翻,眼中驚恐一點點湧,兩片嘴唇重重疊疊:

  逆賊,妖人,你是誰,敢闖宮禁?!

  “你是皇帝?”那人問。他的語氣很平常,就像平民百姓走到商鋪問“你是老板?賣什麽的?”似乎皇帝就是份普通的差事,乾不好,就該滾。

  皇帝揮舞手臂,指著殿下的近臣、內侍、美人:還愣著做什麽?給朕拿下他!

  莫忘了你們的親眷都在朕手裡。

  朕要誅你們九族!車裂!凌遲!統統陪葬!統統……

  殿內只有皇帝倉皇呼喊的回音。

  周圍的美人近臣麻木地看著他。皇帝想起來了,他下過令:再有敢置喙朕之言行、妄議宮中之事者,割其舌,誅其族。

  就在皇帝以為自己即將命喪黃泉的前一刻——

  一隻手擋住那根樹枝。

  *

  竟是楚無春。

  兩股劍意碰撞,震得皇帝癱成爛泥。

  楚無春呼吸略顯粗重,氣息不太平穩,想來是被傅雲吃了太多精血,閉關幾月也還沒將傷養好。

  他走之前在柴房留了傳音符,告訴傅雲有什麽正事,用此符聯系。他們兩人卻是不必再常見了。

  傅雲說:“讓開。”

  那眼神的意思是——不然連你一起殺。

  “你會後悔。”楚無春說:“一個王朝的因果太重,不該擔在你一人肩上。天道必會傷你。”

  傅雲:“那就讓天來審我,你還不配。”

  楚無春:“你不……”

Top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