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毒爐鼎,但黑月光_君不渝【完結】

第7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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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棄子!都是棄子!

  嘿……嘿嘿……不知道頭七回魂時,耀溪死了的魂聽見這些,還敢不敢再回家?

  *

  小螢在天光中醒了。傅雲守著她過完一個除夕。

  小螢什麽都沒說,什麽都知道。

  她握緊傅雲的手,第一句是:“新年……快樂……”她渾身開始哆嗦,牙齒打著寒戰,反覆說“好冷啊,哥,你抱下我,哥哥”……

  上個新年,傅雲在魔淵邊界想念小螢,今年果真團聚了。

  也只有他們團聚。

  傅雲探聽得城破,蠻族燒殺劫掠一通後,像饜足的虎狼回巢穴去。

  藥鋪邊上,傅雲和小螢撿到了林嬸。

  她口中咬著一根參藥,一息尚存。

  傅雲蹲下身,林嬸眼珠緩慢地轉,對上視線,她張了張嘴,參從嘴裡掉出來:“我知道,您是修士……”

  她連磕頭的力氣都沒有了。傅雲觀她氣脈,死生已定。

  林嬸探出手指的同時,廢墟中一些尚有氣息的活死人,也跟著伸出手——這雙手曾經教過傅雲繡花,那雙手給傅雲送過葡萄、平安福,那些手遞來過臘肉、白糖、鹽巴……

  傅雲握住面前這一隻手。他也隻兩手兩臂,改不了她們的命,只能讓她們走得輕松些。

  他以為,林嬸是求他救命。

  林嬸被他握住手,灰敗的臉上似乎一亮。如釋重負般。“求您,搬開我、我們,下邊還有……”

  搬開一具具疊起來的屍體,終於露出底下地面。那是一塊被血浸黑的厚木板,邊緣有新鮮的撬痕。

  這是一處被遮擋的地道入口。

  地道長不到三米,斜下方是一處空間,裡邊縮著一個個影子,孩子、少年,嬰兒。他們都穿著紅色的衣服。有的胸口繡了名字,有的手上綁著布條,寫清他是哪家孩子。他們躲在底下,蒙住眼睛,什麽都不敢看。

  地窖不大,傅雲粗粗一探,不到二十個孩子。想必是臨時挖的,來不及容納大人。

  躺在最外邊的是幾個嬰兒,裹在大紅繈褓裡,她感覺到光,開始哭,一隻小手揮舞,碰到了傅雲垂在窖口的手指。

  那小手團住傅雲的食指,嬰兒用軟軟的牙床包住指尖,開始吮吸。用力地,急切地。

  “仙人……”“仙君……”“仙長……”

  地窖外,一聲聲微弱的喊聲從近到遠,浪一樣泛開:“救救他們吧。”

  “我家的叫牛小丫,她生下來有七斤,你給她一口吃的……她就能活。”

  “俺家住城南,廚房藏了三袋小米……我弟叫丁點,做飯好吃,您收下他,您不用收他當徒弟,當個奴才就好……”

  “仙君,我跑了一年的貨,剛帶回來做新衣的布,我閨女還沒穿過,你給她套上……”

  聲音混在一起,但傅雲能聽見是哪個方向哪張嘴說出來的。不只有活人,還有死了不久的亡魂,圍在自己那截斷手、這段腸子或者露出骨頭的腿旁邊,它們也在叫——

  我不想死!

  仙人,我沒有兄弟姐妹,家裡就活了我一個,我死了,清明沒人給他們燒紙啊……

  我在官府當值,負責寫本城的歷史,可恨不到百年,皆為黃土,求仙人記我與我城。

  嗚嗚,我就是個破說書的,是說過仙人八卦,您行行好,把我當個屁放了吧!

  我昨天剛買五十斤白菜,醬缸還沒封,天殺的蠻人搶了我的醃菜啊啊啊!

  仙人,我是……

  我……人……仙……

  一聲聲“仙人”泛開,哭的不多,而麻木沉重複訴說的佔多。

  忽然見到幾個人影從斷牆裡爬出來。

  不只有地窖裡的小孩,還有幾個好命的成人活下來。他們一見傅雲,噗通跪下。

  中年人說:“我當過大戶的家奴,有經驗,懂規矩,一天能乾八個時辰!我還特別能跪!您要是收了我,我……”他忽然吸了吸鼻子,說不出話了,泣不成聲。

  他旁邊跪著一個年輕人,頭髮亂糟糟的,眼睛卻亮的很。

  年輕人出口驚人:“仙人,我也想當仙人!”

  中年人嚇得都不哭了:“仙人別聽這小子胡說,他科舉落榜後、不,從小腦子就有問題,八歲那年爹跑了娘死了,他搬棺材的時候撞到頭……瘋子,給仙人磕頭啊,別傻站著!”

  傅雲終於開口,問瘋子:“你想成仙?”

  瘋子說:“想!想得都瘋啦!”

  傅雲問:“為什麽想成仙?”

  旁邊同伴因震驚失聲,所以這瘋子的聲音順順當當滑出來。說到“仙”,他的眼睛都乾淨許多了。

  “仙,就是人上山,跨過大山,就是仙人了。”瘋子跪地,頭卻始終抬起。

  “先生,你是仙人,已經跨過去你的山,請也幫幫我們……教教我們,怎樣跨過我們的山……”

  就在這時,哀求過傅雲的林嬸被木靈包裹住,安詳地死了,小螢雖在一邊極力救治,可藥也被蠻人搶走,意識到自己救不下他們,她呆呆地站住。

  城中又多亡魂。

  這些新生的亡魂開始躁動,缺魂少智,困在死前最深的記憶裡,重複印象最深的“跨過去跨過去跨過去”“活命活命活命”“不想死好疼疼疼啊”……

  竟只剩一個瘋子擲地有聲:“人,尤其是我們這種,一生有很多座山。跨不過去,就是死,我不想死。”

  傅雲說:“等你上了山,就會發現有下座山。”

  瘋子說:“是,會有很多人停下,但我不會停……您問為什麽?”

  因為山就在那裡!瘋子這下才有瘋的樣子,倒豆子一樣倒出瘋癲的話:山在那裡我在這裡,這邊到那邊,就是我、我爹娘、爹娘的爹娘的……爹娘的爹娘的爹娘的一生啊!

  旁邊人見傅雲沉下面孔,逮住瘋子就開始磕頭。

  咚一聲,瘋子吃進一嘴泥,說:我要跨山!

  咚!我要成仙!

  同伴怕瘋子咬斷舌頭,不敢再逼他磕頭,可他才放開手,瘋子卻自己開始連連磕頭。

  “你想成仙。”咚。“是!”

  “天道之下皆為螻蟻,成仙有何不同。”咚。“天地之中盡是凡俗,無貴賤卻有強弱,誰弱誰就等死!”

  咚。咚。咚。

  傅雲:“……”

  傅雲開始問自己:這些凡人想要的是成仙嗎?他們到底想要什麽?

  傅雲的心在說:你知道他想要什麽。

  他想要活下來。

  生死分不出貴賤,他們對生的渴望和你一樣。今朝的修士可逆天而行、奪舍重生,殺萬妖萬人萬仙萬魔,移山填海、靈氣錚錚,這些聲響太大,蓋住了生命的喘息。

  天道之下,誰不是螻蟻,天地之中,誰不是眾生。

  傅雲終於聽見了。

  眼前的凡人說,仙人,我想成仙。為了活命。

  真是……

  太可笑了。

  傅雲油然而生一陣爆裂的怒火。他知道,這次的怒火不是對這些凡人——見到凡人拜仙君像時,他是怒其不爭,可他們現在正在爭。爭他們永遠不會有的東西。靈根,資質,機緣。爭一點生機。爭他們的命。

  心臟在劇烈地抽動,它問傅雲:那你是在怒什麽?

  你怒這些凡人不知道仙神也會害人、不懂成仙也還會受欺負?怒不能說出“幾處地荒是哪家仙門做的”、“傷人的妖獸是仙君故意放出來的”,叫這些蠢貨、倒霉蛋、孤魂野鬼明白?怒凡人不懂成仙只是讓人面更像人面,獸心更像獸心?

  說到底,你是怒你自己。

  你怒自己無能,又一次無能為力。你不是什麽仙人降臨,只是泥菩薩過江。

  ——這股無處發泄的怒意,對這群凡人,對仙門,更是對著傅雲自己。跟在他心中盤踞的恨意一樣,無處疏解,不能平複。

  傅雲近乎一字一頓,問那瘋子:“若是我讓你活命,還要不要成仙?”

  這就是他能為這些人做的一切了。給他們療傷,送他們去個繁華點的城鎮,再給他一點錢。隻盼這人不要再想成仙……

  咚聲停了。

  瘋子停下磕頭,抬頭時,忽然換了神色。癲狂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和。他變得文雅:“不成仙。”

  傅雲暗自松下心來。

  瘋子平靜地繼續:“要是能守著一塊地,一間房,安樂地過完一生,誰想走上一條未知的仙途呢?”

  “可是王道昏庸,官兵傷民,外族投機,人肉賤於豬狗,春燕巢於林木。”瘋子看周遭廢墟:“我學過詩,遺民淚盡胡塵裡,南望王師又一年……”

  “我非遺民,可王師何處?”

  “我成遺民,王師又在何處?”

  “仙人,我們也想過自求生路的。王師不要我們,要幫大戶搶我們的地,吃我們的肉,搶我們的錢。我們就自己組隊伍,想把地搶回來。”

  傅雲聽他言談不似平常人,問他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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