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毒爐鼎,但黑月光_君不渝【完結】

第7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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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走之後,你受傷很多嗎?”傅雲問。

  小妹搖頭:“是想救的人有很多。”

  在這些感激的眼神裡,她感覺自己也是人、是值得被尊重的。

  傅雲陪小螢坐診幾日,看出她是真心愛當大夫。雖然遺憾小妹無心修煉,但也尊重她的選擇——如果妹妹不能自在,要他這個哥哥來做什麽?

  初秋晌午日頭毒,傅雲拎著小螢,縮進官道邊的茶棚躲太陽。

  遠遠見一個黑影挪過來。這人走得很慢,草鞋磨穿了,露出泥結成斑的腳趾,大抵是附近的農民。

  茶棚裡說書的醒木一拍,換了故事——“諸位看官聽我言,今日不表仙與賢,單說一個苦命漢,姓張名三住山間。”

  “一歲落地家徒壁,無鑼無鼓無聲息。爹娘面有菜色淒,注定此生是布衣。”

  老人背上用爛麻繩捆著包袱,鼓鼓囊囊,壓得他快栽到地面。包袱皮髒得看不出原色,茶棚裡幾個行商瞥一眼,扭過頭,用手開始扇風。

  老人走到茶棚外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他不敢進來,看一眼棚下那點陰涼,喉嚨動了一下,將背上那巨大的包袱卸下來,放進陰涼處。

  正好在傅雲旁邊幾步。

  “三歲蹣跚學走路,便拾柴火幫家務。五歲仙師來測靈,兩百孩童選兩名。”

  ——說書的講到。

  傅雲眼皮一動。

  老人搓著土黃的手,朝著傅雲挪過來,膝蓋一軟就要跪下去。

  傅雲抬手虛扶了一下,問,老人家,可是來看病的?

  老人手有點哆嗦,去解他的大包袱,袋口敞開,一個蜷著的女娃探出一雙眼睛。

  李老頭,當心給你家妮子悶死!茶棚掌櫃探出頭嚷,媳婦拉住他,低聲說,這是個老瘋子,你跟他廢話什麽。

  說是老人,恐怕也就四十來歲。和傅雲相差無幾。

  老人千求萬求,低低言語:仙師,收下俺丫頭吧,給她口飯吃,做牛做馬都行。

  傅雲目光倏地一冷。他沒有跟任何人表明過修士身份。

  除了前些日子青嵐宗的弟子。

  傅雲立刻樹下隔音障,讓旁邊幾桌的凡人聽不清他們的談話。

  前夜楚無春被山匪得知修士身份、剖了靈骨,當時傅雲就有懷疑,青嵐宗是想用凡人的手,除掉他們兩個查案的散修。

  這老人想必也是被攛掇來的。傅雲心中冷漠,面上微笑,聽他想要什麽。

  老人開始哭:我沒本事,養不活娃兒。仙人慈悲,收她做個雜役吧,等您走時,讓她自己去找活路,就好了……

  “別家狂喜淚盈盈,張三在旁靜悄悄。仙緣二字不相交,泥巴地裡自逍遙。”

  ——說書的講到下一句。

  老人的手摸著女娃的額頭,丫蛋乖,站起來,給仙師磕個頭……磕了頭,就有活路了……

  女娃不說話,眼睛無光,虛弱不堪。老頭急了,聲音陡然拔高,罵她不懂事。

  傅雲直言她沒有靈根,到死也成不了仙。

  但女娃看起來快被捂死了,傅雲抓一把某個筐中的草藥,壓到她鼻下。

  傅雲說:“這是安神清熱的草藥,和清水嚼下去。明天你帶孩子去城南棺材鋪,那裡缺一個掃灑的人,管吃住。”

  他倒要看看,這凡人是被攛掇來做什麽的。

  “十歲揮鋤高過頂,田間勞作是宿命。偶見仙童禦劍行,不羨飛天隻盼晴。”

  ——說書的繼續。

  老人千恩萬謝地走了,背影消失在盡頭。

  他掐死了女娃。

  然後像頭瘋掉的牲口,撲向路中,幾架馬車碾過去。這事發生太快,只見到一條血痕拖過去,一切就都結束。

  馬車顯然坐著大戶,一隻又肥又白、帶著翡翠的手撩開簾子,看清撞到的是個白身老頭,簾落下。

  車繼續往前走。

  亂世,官府管不著的死人太多了。

  茶棚內外寂靜了片刻,隨即開始喧嘩:造孽啊!真造孽!再怎麽樣,也不能拉著孩子去死啊!

  聽說前年他的地被宋家佔了,然後就越來越瘋……

  傅雲瞳孔一動,盡是不解。這時耳邊傳來小螢的聲音:“他的活路斷了。”

  傅雲:“我給他另外指了活路。”

  小螢搖頭:“那在他看來還是死路,仗一打起來,都得死。”

  傅雲:“但軍隊還沒打過來,等真的開戰,他大概也老死了。”

  “可是仗遲早會打起來,他女兒、孫女、孫女的孫女總會活在那一天。”小螢說:“哥哥,你讓他看見了一條真的活路。”

  登仙之路。

  這條路沒有無窮無盡、世世代代的失去。

  傅雲這一刻有短暫的愣怔,視線從小妹平靜的臉上,再移回路上。官道上黃塵落不下,紅泥浮上來。

  說書的見人人在看死人,沒人再聽故事,聲音越來越快,隻盼著盡快結束拿錢走人:

  “四十一歲蝗神怒,四十二歲田地無,四十三載兵禍起,四十四載家破人亡萬事虛。這張三,也似那地裡莊稼,被這世道收得乾乾淨淨。”

  醒木重拍!

  仙道渺渺凡塵苦,多少張三埋黃土——

  列位,一段小書一個小人,博君一歎!說書人說得口乾舌燥,終於完成今天的故事量,下場去。

  一架架馬車向城外逃去,一家家人去樓空,就在這日漸稀疏的車馬聲和越來越空的街巷裡,冬天來了。

  也許自殺的李老頭是對的,他很有先見之明,才選擇早死早超生。

  這個冬天很難熬。

  北地蠻族在往邊境打——第一批逃難來的流民帶來消息,漫進耀溪。逃難的人越來越多,說的都一樣:蠻人來了,都死光了。

  蠻族趁漢朝內亂,南下劫掠,斬草除根,要搶得中原數年回不過氣。

  “難怪宋家王家走了,肯定是提前聽到了風聲!”

  “到處都在殺人,又能跑到哪裡去啊?”

  “我不走!我死也要死在家裡門檻上!”

  “我是想走也走不成,沒錢哪。”

  “蠻人也是人,沒那麽狠吧?”肉鋪掌櫃一邊用力磨著砍骨刀,一邊跟熟客說,“我不管,我家當都在這,賭一把。”

  “我也覺著不會,”隔壁雜貨鋪的夥計靠門框嗑瓜子,“東家還給錢要我看房子呢,他最摳門,買根糖葫蘆都要還價。”

  “前邊打仗,跟咱們平頭百姓有啥關系,”蹲在街邊下棋的兩個老頭“啪”地落子,“誰贏咱就跟誰。”

  臘月到了,耀溪的人開始準備新年。染茜草汁的粗紙剪窗花,舊衣裳拆洗翻新當新衣,至於煙花……孩子們有孩子們的法子。

  撿來光滑的小石子,裝進竹筒,竹筒用麻繩系在獵狗脖子上,讓狗拖著繞柱子轉圈。石子搖晃,撞在竹筒內壁上,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除夕的傍晚。

  守城的士兵正喝著小酒、想著南邊的家,這一口悶下去,再也沒醒過來。

  城上,暗探翻入。城下,長刀映月光,馬蹄踏積雪。

  蠻族來了。

  蠻族軍隊過境時傅雲探到了,他給守衛的將領遞了匿名的傳信。

  可是守將這些天泡在“屠城”的戰報裡,骨頭泡軟了。

  他不但是個慫蛋,還是個混蛋,收拾東西就自個先往城外跑,後頭跟著他一眾親衛兵,於是,兵帶兵,人傳人,還沒有開戰,士兵先跑了大半!

  守軍倉皇集結,清點人數,多是本地人留下。撲進武器庫,火藥受潮,鐵甲生鏽,長矛的杆子爛了。再看軍糧袋子,一刀割開,流出摻了沙土的石子。

  ——從國都到邊境,從上到下,油水一層層刮,撥到邊關的只剩些破爛。唯一能用的,還被那狗日的守將帶走了!

  他不怕砍頭,畢竟皇帝也是個軟蛋,定能共情!自己有兵有糧,到哪裡不是座上兵?

  城外十裡,農家小院,傅雲設下陣法,隔絕氣息。

  林嬸子:“我姑娘在回耀溪的路上,今晚就該到了、她還在!”

  另外還有幾個鄰居要進城。他們或是丈夫在城中當兵,或是妻子趁除夕夜店鋪還沒閉完,最後采購些年貨,滯留城中,或是小孩子舍不得朋友,玩得晚些。

  傅雲不可能去阻攔凡人的戰爭。他的靈力也不夠面對幾萬大軍。

  傅雲在幾人身上留了符籙,護住心脈,之後就看他們各自的命數了。

  小螢卻上了頭,想追著林嬸一起進城,她說自己是大夫,戰時傷病太多,戰後可能有疫病,城裡還有一直教她的藥館師傅,她不能不去啊。

  傅雲隻覺血氣上湧。

  明明隔了十裡,他卻覺得聞見了城中血氣。

  傅雲敲暈了小螢。

  這一夜算得上安靜。

  只有奔逃的官兵竊竊私語。

  朝廷割舍北疆十二城,兵線收縮回撤,護衛國都。傳聞天子恐懼北狄,計劃南渡。青川總督棄了耀溪,不願派培養多年的私兵來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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