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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主臨行前已算到自己壽元,她說不必戴孝,一切如常——你們還有你們的春天。”
話雖如此,當日不管男女老少,都穿上了自己最素淨的白衣。渾身上下,只有眼睛那處有一點鮮豔的顏色。
這個春天,謝家落了一場大雪。
傅雲在小院中靜靜坐了一下午,折下最凌厲、漂亮的一根枝條,削成一塊小木牌,刻上“謝識君”三字。
她送過他十七道長命鎖,其中十六道護住他,剩下一道護住他的小妹。
庭前謝春風,雪後識君恩。
傅雲換上白衣,在炎曦湊過來時,也給它綁上一條白布。
這三日,謝靈均沒有離開過謝府,但也沒有回來自己的小院。炎曦來給傅雲打小報告——
謝靈均就住在議事廳內,他隻做了兩件事。
一是跟長老調整謝家各城的防務,以及自己去北境前線奔喪後,家中怎樣安排。
二是給不知道是誰的各方寫信,附上各種信物。
然後等。
可是有回音的,靈均看了,就把信埋進紙簍。沒有回音的,他就再寄。信一封一封的飛來,像雪花,把靈均淹沒了。
第三日的上午,傅雲主動來到議事廳,頂著謝家弟子或驚詫或避讓的眼神,和長老交談,要見謝靈均。
傅雲到底是外人,長老想攔,但謝靈均迎了出來,神色中隱有責怪,是對著傅雲去的。
長老見家主半身擁著那爐鼎,遮住爐鼎的臉,接著,又聽家主低低說“回去養傷”……
廳內只有謝靈均一人,書案後堆著高高的卷宗和信箋。幾日不見,謝靈均瘦了,下頜線條更加嶙峋,素白常服,襯得側臉更加冷硬。
傅雲:“謝家主,我要同你說三件事。”
謝靈均站定,回身。他聽出傅雲要說正事,神色刹那間緊繃起來。
第一件事。
“三天前,我體內魔氣暴動,這幾天我仔細回憶,那天我隻接觸過一樣外物。”
傅雲說:“東華宗寄來的新劍,似與魔氣共鳴。”
東南西北中,五方散落五大仙門,分別是北疆狄宗、主體修。南海妖宮、主馴獸。西南蠱門、主蠱蟲。東華萬象、主煉器。中原太一、主劍道。
謝靈均徹查黑市時,就懷疑東西仙門勾結,但沒有確鑿的線索。
傅雲就給他線索。
第二件事。
傅雲:“識君家主尊崇聖者,謝家可是選擇追隨聖者?”
謝靈均:“是。”
傅雲:“不太好。聖者是道聖,遵天道,他不會為了仙門和世家出手——靈均,聖者是靠不住的。”
與此同時,守在廳外悄聲聽二人說話的長老都有些呆愣。他們原以為廳內會是哭哭啼啼、哀怨不舍、兒女情長,結果兩人一個比一個冷靜……
二人應該是在互相傳音,長老們聽不見交談的內容,有些焦躁難安。
廳中已經講到第三件事。
卻是由謝靈均先說出口:“你要走了。”
傅雲不答。
下一刻,廳內廳外,家主和族老俱是一怔——傅雲身上散發出極強烈的魔氣!
族老闖進,見傅雲面目一狠,朝謝靈均襲去。他們本就離得很近,此時傅雲突襲,案上玉照劍尖自發一挑,貫出傅雲胸口,一切發生在瞬間。
長老湧過來時,傅雲已經被釘在地上。
他們的家主好像一尊最無情的冰塑,站在傅雲身前。
謝靈均不動。
因為傅雲還在傳音:“這具身體是我的傀儡。接下來我說的你記好——你受聖尊命令,徹查黑市,遇見一個爐鼎,想起宗門教你澤被蒼生,暫時將爐鼎帶回療傷。”
“可這爐鼎是魔淵暗探,你因前線戰事心神恍惚,玉照自發護主,反被暗算,浸染魔氣——”
“廳中影石都有記錄,弟子長老都有見證。”
謝家長老不只謝家人,還有客卿或暗探。
這出“爐鼎突襲”是傅雲和玉照昨晚定好的計劃,用來合理化玉照中魔氣的來源。
傅雲常用的傀儡有兩具,一在內務司渾水摸魚,二替他做各種髒事。不常用的有一具,便是現在用著他真臉的這具。
舍在謝家,乾乾淨淨,也好。
半晌,謝靈均吐出五個字:“拖出去,燒了。”
長老聽罷,或訝然或駭然,心中各有忖度:新家主……如此無情啊。
*
後院廂房。
謝家人的目光都被傀儡吸走時,傅雲正在做最後一件事。
他換回那張“青聖弟子”的平淡面目,忽聽見身後稚嫩的聲音。
炎曦小聲說:“不走好不好,我好喜歡你呀,你走了沒人陪我,我又要在劍室飄好多年……”
傅雲聞言,問炎曦:“假如現在我入魔,殺人放火,無惡不作,你還喜不喜歡?”
炎曦卡殼。
傅雲繼續:“你不會,因為這不是謝家劍的姿態。打斷自己去迎合別人,於己於他,喜歡就只是喜歡,不會變成愛。”
死寂。
謝靈均進來時也一言不出。傅雲也不看他,收拾好自己,試著提了提嘴角,掛上從前一樣溫吞柔和的笑……就在兩人擦肩而過時,謝靈均動手了。
他的手腕擋住傅雲的手腕。
“不走了吧。”謝靈均低聲。
“你我結為道侶,太一也不敢再來要人。”謝靈均聲音低下去,低落,低沉,“哪怕聖者……我不怕!”
傅雲:“我說過的,靈均。和誰都沒關系,只是我不喜歡你。”
謝靈均:“你……不喜歡我?”
傅雲開始做今天最後一件事。一件他在進魔淵前就該做的事。
“我見到你的時候……活得太苦悶了。忽然抓到一顆糖,他還總往我嘴邊湊,我忍不住不吃下去。”
傅雲平靜地剖析,而後笑了笑:“哪怕知道糖化開,最後連著的是一把刀。”
“我想要一點開心,你給了我,”傅雲說,“所以我也給你。”
突然,傅雲的腰被巨力帶過去,謝靈均將傅雲抵在桌案邊,一隻手帶住他的腰,另一隻手將他的臉擰向自己。
這是一個很苦的吻。
破碎潮濕的水液淌進彼此口中,傅雲嘗到失望的鹹澀和絕望的苦悶。
謝靈均好像一隻發抖的幼獸,不斷吮咬、進犯、包裹,用自己的舌尖去擁抱傅雲的舌,從傅雲口中汲取賴以生存的氧氣、養料和愛。
他試圖用吻證明,傅雲對他是有愛意的。
傅雲任由謝靈均抱住自己,胸口相抵直到窒息,他沒有回應。他的嘴唇就像一顆孩子吃的丸藥,糖衣化開,就只剩平淡的苦澀。
謝靈均終於放棄啃咬傅雲,但他的手還是壓住傅雲肩膀,逼著傅雲正對自己。
“繼續說。”
“我不信……”謝靈均停住。我不信你沒有對我動心過。
傅雲唇角破損,呼吸不穩,可目光異常平靜,那是一種洞悉一切又無能為力的悲憫與寬容,朝向眼前這個失控的少年家主。
“我只是借你,幻想我想要得到的一切——母親、家世、資質、修為,還有心氣。”
傅雲笑起來:“謝靈均,我嫉妒你!”
“所以我恨那些讓我做不成你的一切。”
傅雲眼神從悲憫落到實處,扎根進血灌出的黑泥中——那就是他真正的心。
傅雲說:“我恨讓我孤兒一樣活到現在的太一,恨拿我母親配種的仙家。沒有爐鼎,沒有太一,沒有仙神沒有人上人,我能活得和你一樣,我也能有娘的。她叫朱萬仙。”
“朱萬仙要是突破不成,我們就去凡界,朱萬仙要做修士,我們就隱居洞府,我可以從我小妹在娘胎的時候就摸到她的手腳,聽她的心跳,給她取名,不是螢是鷹,不是欺負的傅是千嬌萬寵的萬,不至讓我等了三十年,連抱一抱她都再沒有機會啊。”
他連宣泄都是平靜的。至少語氣沒有太大起伏,只能從沒有停歇、沒有氣口的一長串中聽出他的恨。
下一句話,很平和,近乎安寧。
“我的恨要用血來滅,誰敢擋我,我就殺誰——靈均,包括你。”
殺一個傅家,不夠。
殺一大拍賣場,不夠。
殺太一宗主長老,不夠。
覆滅太一,不夠。
不夠、不夠、都不夠。
你問我怎樣才算夠?傅雲猛地逼近謝靈均,兩人鼻尖幾乎相觸,他盯著謝靈均緊縮的瞳孔,爆發出一個叫人悚然的笑。
我不知道。
所以,我要從現在開始殺,殺得心劍成形道心通明前路乾淨,殺得眾人懼我憎我避我畏我,殺得天下血成河、再將我也洗個乾淨。
你母親叫謝識君,她識得君子也做了君子,我母親叫朱萬仙,是誅盡萬仙不死不休——
話音落下的瞬間。
謝靈均像是被這句話徹底點燃,又或者徹底擊垮。他再度吻了上來,不,不是吻,是撕咬,吞沒,近乎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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