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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雲倏然看向聲音源頭。
只見一小團亂晃的橙紅色火苗,繞著他上下飛舞,散發的溫度剛剛合適,暖人但不刺人。見傅雲看過來,火苗雀躍地湊近,不知道憋了多久,一筐話朝傅雲拋過來:
“師兄你醒啦!你好呀,我是劍靈‘炎曦’!你的靈氣涼絲絲的,好舒服呀!我幫你暖手,你可以讓我多蹭一會兒嗎?”
傅雲微怔,“靈均的劍靈不是玉照?”
炎曦:“我不是靈均的劍靈,是謝家的劍靈啦,大家一起養著我哦。至於玉照……玉照最近睡得跟豬一樣,你見不到它,還是陪我玩吧!”
謝靈均身邊這些劍靈,要麽桀驁張狂,要麽活潑話嘮,和他們那位冷若冰霜的主人當真是……南轅北轍。
“炎曦,不得無禮。”
謝靈均今天回來的很早,不知何時站在門邊,手中托著一個玉盤,上面放著幾瓶丹藥,傅雲隔得遠都能感到靈氣。他將玉盤輕放在傅雲身旁的小幾上。
“庫房多配了些赤陽丹,師兄或許用得上。”
炎曦“嗖”地飛回謝靈均身邊,“靈均靈均,我在幫忙沒有搗亂!還有,師兄的靈氣真的很好喝……”
謝靈均指尖隔空敲了敲炎曦,一道火靈把它按回旁邊的劍鞘裡,世界頓時清淨了不少,只剩炎曦模糊的嘰哩哇啦。
謝靈均放下藥,又問傅雲身體有沒有不舒服、冷不冷、需不需要暖爐,問完,就又匆匆出去。
他忙到時常不見人影,只有下午會來見一見傅雲,不多說什麽話,看一會兒,默默走開。
炎曦倒成了傅雲身邊唯一的喇叭。
從傅雲放出來炎曦後,世界煥然一新。
整天,房內和院中都是劍靈在叫喚——“師兄,這個靈果香不香?可惜我吃不到,只能聞聞,你嘗嘗呀。”
忽然模仿謝靈均語調,對窗外的雀兒說:“鳥,安靜,勿擾我師兄清修。”
突然又仿照傅雲的聲音,壓著嗓子裝作低柔:“炎曦,我喜歡你。”
傅雲手發癢,終於賊心大發,把劍靈揪過來擼一通,炎曦小豬一樣吭哧吭哧、龍一樣呼嚕呼嚕、鳥一樣嚶嚶嚶嚶。傅雲越玩,心裡越羨慕。
早知道劍靈這麽有意思,他也該養一把劍……心劍會有劍靈嗎?
怕是不會的。
說到底,那只是靈力的匯聚,不是真正的劍。
傅雲就像生不出孩子的年輕婦人,看著炎曦、別人家的倒霉孩子,露出慈愛覬覦的眼神。炎曦也是個心大的,成天往傅雲領口袖口鑽,充當暖水袋,也不怕傅雲給它拐走了。
炎曦表面大大咧咧,實際心細,觀察半天,確定傅雲沒有佩劍,就時常勸傅雲在謝家搞一把。
“咱們謝家劍,多帥啊,一劍霜寒十四州,二劍咻咻咻——”
傅雲:“二劍小米南瓜粥。”
炎曦卡殼。
他安靜一會兒,樂嘻嘻地說:“師兄,你喜歡吃粥啊?”傅雲說他已經辟谷多年,不沾葷腥,炎曦說我不信,比如靈均,從小就辟谷,今年才戒掉白面大饅頭。
晚上侍從端進來一碗粥。
黃色的,小米南瓜粥。炎曦聞了半天,肯定地說是謝靈均自己熬的——粥都熬成稀飯啦!
傅雲跟粥面面相覷。
好半天,他端碗,先謹慎地嗅了嗅,再用舌頭尖探了探……謝靈均進來的時候,正好撞見傅雲嘗毒一樣,抿粥碗邊緣。
“小許把粥送錯了。”謝靈均解釋一句,小許是送粥來的侍從。謝靈均默了一秒,說:“不過,我也該早些提醒師兄……我和謝家劍靈一些感官相連,它說的話,我偶爾能聽見。”
炎曦:“靈均我說的都是你的好話呀!”
傅雲深以為然,不住點頭。
謝靈均帶進來醫師。
醫師給傅雲搭脈,又用靈力小心檢查,末了,說:“經脈無礙,養的很好。只是潛伏的魔氣還需要時間祛除。”
傅雲請教:“為什麽我總是覺得困倦呢?”
醫師憋笑:“這個……心境驟然放松,犯困是常有的。”他從後戳謝靈均的背,又說:“靈均最近正失眠,你們兩位可以互補一下,交流經驗。”
二位仿佛初次見面,都不說話,用余光描人。
傅雲:“師弟,你這些天是在避著我嗎?”
謝靈均遲疑幾秒,直接說:“到底是哪隻魔傷了你?”他的沉默下殺氣暗湧,冷意沉沉。“我去找來,你親手報仇,免得有心魔之患。”
傅雲也很坦蕩:“我本就心魔纏身,進魔淵,也算門當戶對了。”
哢嚓。謝靈均手裡的小茶盞脆叫。
他的反應太大,傅雲都沒想到,兀自愣神,但沒說什麽。
兩人獨處有些冷場。
忽然,旁邊竄出火苗,炎曦小聲說“你們不要生氣啦,我下次不敢亂晃啦”,原來它用小火苗點燃一本雜記——是這些天傅雲打發時間看的。
謝靈均正要救火,傅雲說你站住,不要用火靈火上澆油,就用水靈潑滅火星。
水是從謝靈均的茶杯引來的。飄過去時,還蹭了蹭謝靈均的嘴唇,涼絲絲的。
傅雲說:“靈均,我這邊沒事,你該去忙了。”
謝靈均好像入神的人被突然打斷,全身竟然顫動一下,他沉默少許,說“師兄好生休息,我去前廳議事”,就急匆匆出去。
沒過一會兒,炎曦戳穿主人老底:“前廳沒有事,只有他一個人,在發呆,不打坐也不練劍,我還是第一次見他這樣,眼睛好像要把牆盯穿,直勾勾,傻乎乎的。”
傅雲默了默。
炎曦問他怎麽了。是不是知道靈均怎麽回事。
傅雲說:“不知道。可能……你家主人有點傷心吧。”
炎曦是個好樣的,昨天傅雲和它閑聊,談到自己還沒有佩劍,今天炎曦就提來禮物。
“今天東華宗送來一批新劍,不只添了防禦法陣,還多加了花紋,特別漂亮。”
東華是器修的大宗門。
傅雲握住東華劍,心臟忽地一絞痛。不過他這些天常常不太舒服,也就沒怎麽注意。
誰知道晚上,祛除大半的魔氣突然就暴動了。謝靈均正處理著這些天積壓的文書,聽到炎曦急促稟報,撂筆就趕了過來。
房門虛掩,內裡透出紊亂的靈力波動,夾雜著壓抑的喘息。一聲聲刮著謝靈均的耳膜。
讓他想起傅雲被寒氣侵染的時候。
這次是比寒氣更恐怖的魔氣。
謝靈均也管不得什麽禮不禮數,翻窗就躍進房間,一眼便看見傅雲蜷在榻上,臉色白到快要透明了,額發一縷縷黏在頰邊。周身隱隱有黑氣溢出,正是魔氣失控的征兆。謝靈均快步上前,指尖靈力凝聚,想試著鎮壓那魔氣。
他知道這只是權宜之計。這些年玉照被魔氣侵蝕,謝靈均投入多少靈力、謝家砸了多少靈石,都是泥牛入海,杯水車薪。
傅雲卻在此時低吟一聲,身體微微掙動,一隻手胡亂地抓住了謝靈均伸來的手腕。
謝靈均周身一頓。他看著傅雲緊閉的眼,蹙緊的眉,還有那因痛苦而微微開合、溢出破碎氣音的唇。心中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猛地震顫一下。
他想起來了……還有一種辦法引渡魔氣。
靈力雙修。
謝靈均將劍鞘橫放在兩人之間的榻沿,鐫刻著戒字的那面朝上,燭光下,字樣清晰冰冷。
自從黑市重逢,謝靈均將傅雲安置在這幽靜的小院,自己卻總是晚歸。他沉默,克制,眉宇中是屬於“謝家主”的疲憊與深沉難言的情愫。每日探視,他給傅雲輸送靈力、壓製魔氣,送藥用藥,都是公事公辦,絕不越雷池一步。
傅雲指尖被劍鞘的涼意激得一縮,似乎清醒了一瞬,茫然地睜了睜眼,看向謝靈均,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
謝靈均卻已移開視線,開始凝神,調用丹田本源。
就在他心神專注的刹那,傅雲動了。
灰粉的詭異霧氣自傅雲手中溢散出,直撲謝靈均。
謝靈均猝不及防,靈力運轉被打斷,那霧氣已如蛇般纏上他的手腕。
謝靈均眼前閃過種種畫面。心神俱顫。
是跟那次秘境一樣的……幻霧。
他被那霧氣帶著,摜在了床榻內側的牆壁上。霧氣迅速收緊,將他牢牢綁縛,就在這時,傅雲不複虛弱,手一點謝靈均額前,將他震暈過去。
傅雲抬手,理了理微亂的前襟,將披散的長發後攏。
然後瞥了一眼被丟在榻沿的劍鞘。“玉照,他睡過去了,”傅雲平淡喚道,“你出來,我有話問你。”
靜默一瞬。
玉照劍身無人催動,卻微微震動起來。
“謝靈均”睜開眼,先是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伸了個懶腰,然後才像剛睡醒般,朝傅雲咧嘴一笑,笑容張揚,帶著一種沒心沒肺的頑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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