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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謝靈均看的很認真,他沒有動,沒有眨眼,夢裡一步一步朝他走遠的人、此時又一點點走近。
傅雲的心劍再次揮出。
輕盈。簡潔。沒有多余的花哨。
每一次揮劍,都有一人或數人倒下,誰敢擋住傅雲,就等著頭顱滾落,心口洞穿,攔腰斬斷,誰敢盯住傅雲,就被他挖了眼睛。血迸濺在鮫綃地毯上,也飛濺在他淺笑的臉上。
傅雲徹底睜開了眼。
血流下,匯入他手腕那道沒有愈合的傷口。
他從自己和敵人的血中汲取靈力,貫通被封鎖的靈脈,每殺一人,每吸一道殘靈,他腕間的血流就緩慢一分,眼中的神采就清明一分,腳步就更穩一分,劍就更利一分。
謝靈均提起玉照。
謝靈均命令身邊族老:“封鎖這片黑市。”
“誰敢走,殺。”
*
滿堂血色,殘肢斷臂,傅雲步步生血蓮、白衣染春色。
大乘在修界也算少見,太一也不過五十來位。黑市積蓄再深厚,也不可能讓大乘修士為他們舍下這條性命。
看見傅雲越殺越近,兩個大乘守衛對視一眼,遁地逃脫。可又在門邊被攔住。
“謝家謝鳴,請孫司、孫林二位道友,雅間一敘——”
傅雲聽到謝家二字才停了腳步。
他其實認出來了。謝家人實在很好看出來,不管是他們的劍,還是微抬的下巴、緊豎的眉心,都太好辨認了。
傅雲殺盡了眼前可見的活物,清空了道路。他抬起了頭。
穿透血霧,穿過屍體,越過驚慌逃竄的人群頭頂……對上二樓雅間珠簾後,那雙熟悉又陌生的鳳眼。
謝靈均也正看著他。隔著珠簾,隔著血雨,隔著半個拍賣場的距離,和那些來不及理清的血腥。
兩張面目全非的臉對望。
重逢和分別一樣措不及防。
他們在血雨中分別,又在血雨中重逢。
第40章 最是人間留不住
大乘境的突破本該千難萬險。
傅雲在進魔淵前,憑殺魔提升到了元嬰中境,之後坑一把魔主,半個月不到,吃了陣法空間大半精元,又憑長命鎖和一誅青擋了二十道天雷,強行躍升一小境界一大境界。
——他的根基是不穩的。
在殺拍賣場守衛的時候他就發現了,對上元嬰,他可以憑巨量的靈力、粗陋的劍術強壓,但對上同階,他的戰鬥意識還很不足,應對時常滯後。
這次的兩名大乘守衛無心戀戰,加上謝家支援,他看起來殺的很輕松,下次呢?
傅雲不滿意,不滿足。
他已經站在從未有爐鼎踏足過的境界。這條路,他可以流著血走,可以咬著牙爬,可是不能悶著頭等人牽引。
不夠。
劍還不夠快,肉身還不夠強,神魂還不夠穩,流的血還不夠多不夠淬煉心劍。殺幾個覬覦爐鼎的蠢貨,不夠。
若不是魔淵危險,事急從權,有長命鎖在身,那三十二道天雷他定是會一一受下的——九天降雷,那可是鍛煉神魂的好機會。
想要進益,還是要從仙門資源入手啊。
身前身後,有人可利用,無人能支撐……也不太對,現在面前還有一個小謝家主,跟他無言相顧。
“……”傅雲斂回心劍。
他一口氣沒撐住,一隻腿半跪下去,滑進血裡,差點給謝靈均行了個大禮。
血氣虧空,殫精竭慮,心臟時不時搐動一下,要不是撞上謝靈均,傅雲早就跑路了。
他殺了很多人,有的該死,有的罪不至死,他想看謝靈均的反應。
要是不對……他馬上縮回陣法空間,反正裡邊因為他突破大乘、識海變廣,空間也拓寬許多。天高海闊,自有留爺處……
但說到底,歷練時倉促分別,他是有兩三分心虛的,這心虛不多不少,剛好夠他直面謝靈均、又不至於一見就跑。
謝靈均的眼睛還是那樣直接,姿勢還是那樣愛耍帥,從二樓翻下來,傅雲都沒看清他步法怎麽回事——怎麽點了點,就飛到自己跟前,作勢要把他抱起來了?
傅雲:“你……”
出口很難聽。他被魔氣燎過的嗓子還沒有好。
謝靈均是個劍修,他的手應該很穩,可是他發抖了,他想攬住傅雲,可傅雲渾身都是血,看不清哪裡是傷口,謝靈均無處落手。
他也不能用火靈,怕灼痛傅雲。
他彎腰,半蹲,將劍鞘插進地板,再用最軟的虎口穩住傅雲的肩,讓他靠在劍鞘邊。
“怎麽瘦了。”謝靈均說。
滿堂血色如春,他只見綠肥紅瘦。說出口的像是疑問,又像質問,但他沒有追問,只是心念驅動玉照,斬除了稀突襲的幾個客人,讓他和傅雲這一塊徹底乾淨。
謝靈均給傅雲療傷。
他擦拭那張濺上血汙的臉,可不敢多看,以至於顯得避讓。謝靈均似乎有些明白,為什麽傅雲活的那麽謹慎小心、藏匿自己。
這樣一張臉,會讓意志不堅的人發瘋,讓冷心薄情的人思考怎樣鏟除,避免自己為皮相所惑。
謝靈均寧願傅雲生的平凡些,也不想他這樣突出,這樣……辛苦。
“聖尊新劃了分區,東區從此歸我家管,我奉命來湘南黑市查掠賣,能進這拍賣場的都沒有好人……你丟了什麽東西沒有?”謝靈均看傅雲身上空空蕩蕩,叫族老提來抓到的拍賣場主和管事。
他們不約而同,沒有聊到這半月的經歷,隻談起了黑市。
傅雲靠在暖和的劍鞘上,臉上終於有了真正的血色,他說:“我體內有封閉靈脈的蠱蟲,五隻,成體系——周圍有沒有擅長用蠱的仙家或邪魔修?”
老板被抓到就自盡了,剩下一個管事,剛說出“這是閉蠹蠱”,雙目突起,咬舌而亡,可看他表情,分明不是自願。
但竟然還活了一個管事。據他說,自己對咒術有些研究,把受的禁言咒解了大半。
賣場已經被謝家控制,設下隔音陣法,可疑人士押到謝家的副城受審。謝靈均徑直說:“蠱修大多獨來獨往,西南苗疆有蠱宗,但在東南沒有勢力。”
傅雲改用傳音:“但你要是不懷疑他們,就不會說出來。”
謝靈均:“這半月我查到涉案的有五十二仙家,東西仙門或有勾結。”
傅雲:“這次審訊有一個活口,很重要,你該去主持,以免他被滅口。”
默了一瞬,謝靈均問:“你的蛇呢?”
傅雲說:“不要了。”
拍賣場四周被傅雲和謝家攪成斷壁殘垣,華美的拍賣台垮塌,台前富麗堂皇,台後是鐵籠密布,盡是面目昳麗或奇異的人形“賣品”。
傅雲其實早就看見了一誅青的籠子。
同樣的,一誅青也看見他,聽見他。
“不要了”。
一誅青神魂完整,又被天道護著,主奴契約再殺不得他,傅雲不會敢要噬主的妖奴。所以,他不要一誅青了。
鐵欄重重疊疊,一誅青目光隔著層層浪濤層層,洶湧地拍打向那正在耳語的二人。
謝靈均半摟半扶住傅雲。
傅雲低了頭,臉靠在那劍修偏過去的肩上。
他們好像在擁抱。
傅雲看了一誅青最後一眼,那不是專給一誅青的,是掃過後場所有籠子,才輕飄飄地劃過一誅青。
一誅青驚恐發現,自己完全能讀懂傅雲這一眼的意思。
你襲擊我,我也囚禁你。你為我清魔氣,可也用情事辱我。你我是不是兩不相欠,不重要,我不想和你一一清算。
不能扯平。
我不要!
這種仰視他者團聚的視角,讓一誅青回想起多年前,他被三哥大哥算計,喝了酒,在妖皇面前現了原型、露出獠牙,再被扣了一頂“弑父奪權”的帽子,妖皇假裝暴怒,借機除掉他母族。
寵愛都是做樣子,讓他強勢的母族放下戒備。
一誅青不到十七歲,被流放到魔淵,那時候他的兄長帶來一幅宮廷畫,裡邊他幾個兄弟被妖皇愛撫、笑讚,而他不在那副畫中。
他的父親不要他母親,也不要他。
一誅青沒有入魔,他擅長吞噬魔魂,忍耐魔氣。回去後悄悄弄死妖皇,砍去四肢,又借妖皇的名義開啟了奪嫡之爭,八子的全族廝殺不停。
一誅青是孽畜,不料世上竟還有敢屠殺血親的罪人。
可恨傅雲這種人,竟還能留一份兄妹深情,竟還能有一份情深,留給謝家那乾乾淨淨的劍修,竟在折磨了妖奴過後,還敢假惺惺念著那缺魂斷智的傻子……
不可以。
你不配。
來陪我。
我知道你聽得見、看得見,你不要對我裝聾扮瞎!
傅雲越走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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