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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有人還在等你。
*
謝靈均僵死般,站在仙魔的邊界之間,看他神色,更像在生和死的選擇間。
謝靈均再往前追一步。
被一道劍氣屏障擋住。
“玉照再入魔淵,只會入魔。”謝安長老再無笑意。
謝靈均深吸一口氣,那道氣息沒能吐出來,好像梗在胸口、髒腑。
他的聲音從沒有這樣尖銳、嘶啞過:“平長老戰死、他為我死了!你的兄弟死在眼前,仇敵就在眼前,我的人就在眼前,一步之遙為何不追?!”
謝安不退。
他說:“死於仙魔戰場,好過之後汲汲營營於內鬥,謝平……死得其所。”
“謝家劍只能折斷,不能蒙塵。”
謝靈均像是第一次認識謝安、這位看著他長大的長老。
“安叔,既然謝家劍只能折斷,你就該讓我去……”
謝安慈愛、憐惜又無情地說:“公子,你非謝家劍,而是馭劍人。”
“謝家百劍歸宗,往後,就握在您一人手中。”
“劍若是太鋒利,人就該斂鋒芒。可惜家主和我們,都悟得太晚。”謝安道:“蒙塵,就是謝家主的命。家主其實給了您一次選擇,可惜……”
謝靈均:“說清楚。”
謝安:“家主奔赴北界戰場前,算到自己將在這次戰中隕落,她說,謝家不能沒有馭劍人,但她也只有您一個孩子。”
“家主說,若您選擇墜入魔淵,或不幸戰死南界,那就是斷了劍,由著您去。可若是沒有……”
“您便是謝家新的家主。”
謝安忽跪。“我奉家主指令——請公子,做出決斷。”
雨水打濕他的袍角,濺起細小的泥點。
剛才還是萬裡無雲,不知是不是受魔淵裂隙開啟的干擾,天邊雷鳴不斷,忽而陰雲壓人。
江南很少有今天這樣大、這樣暴烈的雨。
謝靈均的嘴唇止不住地抖,牙齒磕碰,發出細碎的、不受控制的咯咯聲,他第一次感到冷。冷到了骨子裡。
謝靈均忽然問:“剛才,你給了他一樣法器。是什麽用?”
謝安:“家主命我交給傅雲,可形成屏障,抵禦魔氣。”
謝靈均:“……他已經有傘了啊。”
雨砸下來了。
荒原上無處躲避,謝靈均被突如其來的命運砸了滿身。他本能地握緊劍,唯一還剩的東西。唯一的支撐。
劍身冰涼,仿佛汲取了今夜所有死亡、別離、血腥。
謝靈均問:“這次查魔氣,查到仙門頭上。!我之外,家主還有沒有什麽指令?”
謝安說:“暗查南界黑市,所涉仙家,直接上報聖者,不要經過仙門。”
謝靈均:“聖者未必可信。”
謝安:“不是信任,是站隊。”
謝靈均提劍,握緊。玉照世間,劈開雨幕——
亂世來了。
第37章 佛前刑辱
“你好漂亮,鬼章那死東西會喜歡的。”
珠璣這一句挑逗的話,開啟了傅雲在魔淵的第一天。
——他自被吸入裂隙後,不出預料,跟珠璣撞了個正著。
珠璣第一回正眼瞧這元嬰小修士,忽然喃喃“漂亮”,就把傅雲拐上她的馬車。
馬車是一樣空間法器,裡邊足足坐了五十來個囚徒,魔修和凡人都有。傅雲聽守衛口風,都是“外邊”上供的。
外邊想來就是指邊界那堆仙門。
魔淵沒有白天,沒有太陽,處在裂隙深谷之下,是天道厭棄之地。
傅雲作為靈修敢進魔淵,最大的倚仗是——空間陣法。其中的靈力他還能調取,隨時補充丹田,然而,他再進不了陣法空間,只能引出靈力。
一誅青自認他也是傅雲的倚仗之一:這人連謝靈均都沒要,就帶了他進魔淵呢!
同時他也堅定認為:“你瘋了。那魔女肯定會用裙子絞死你,再把你搗成肉沫吃下去……”
魔淵百年間很是神秘,在仙妖兩界看來,魔,可恨。仙講究“調和陰陽,循序漸進,白日飛升”。魔專走“急功近利,吞噬掠奪,晚上去踹天道的門”。
在妖看來,魔也很是可恨。有時好好一個靈山福地,被魔氣一汙染,幾百年都長不出根像樣的靈草,還讓不讓妖安心睡覺修煉了?
仙妖兩界在對待魔界問題上,難得地達成一致:癲魔!
珠璣在馬車上,跟眾囚犯玩遊戲——她把眾囚當遊戲玩。
這堆囚犯都是錦衣加身,凡人個個腰肥肚圓,傅雲在其中,簡直可算是清貧。他聽見他們自稱“本王”“本侯”“孤”,低罵珠璣“婊子”“睡服”等等不堪入耳之語。
今晚玩的是猜謎:“猜猜我是怎麽死的?”
珠璣抓住一人:“你來說。”
人:“有有有提示嗎?”珠璣笑眯眯說:“珠璣十八,有國無家,有回無去,口中有玉……”
人:“你是吞玉死的……?”
珠璣殺這個人,看向他旁邊人。
人:“別殺我、我知道!十八是木,珠璣是玉,玉在口中是國!”
珠璣含笑點頭。人多了些勇氣:“你是在國都的樹上吊死的!”
他的頭飛到傅雲腳邊,珠璣:“該你了。”
一誅青在思考暴力突圍,傅雲在思考:“請問,每一句都是字謎嗎?”
珠璣點頭。
她身著一身雖然褪色、但依舊華美的衣裙,繡有飛鳳牡丹,配有雲肩,像是凡界的宮裝。
傅雲說:“那麽,一木兩口一玉,組成‘困國’……您是殉國而死?”
珠璣很開心:“對啦。”
她說,我原來是個宮女,皇帝說我命格好,封我為公主,要送我和親。可我還沒被送出去,對面就打進來了。
“宮裡又說我命格不好,說是我耽誤和親,招致滅國,一說讓我作為公主殉國,以示節義,一說讓我作為嬪妃殉葬,以表忠貞。我說我就想當個不忠不貞的人,他們說妖女當死。”
她身上的紅裙人面齊聲問:“他們為什麽不自己死?為什麽他們能提前跑?他們、他們的兒子、兒子的兒子,還活的很好?”
“漂亮修士,你說,”珠璣看著傅雲,說:“王侯將相、仙神上人,是不是都該死?”
傅雲其實是讚同的,但他嚴謹地問:“您是被凡人害死的,跟修士有什麽關系呢?”
珠璣:“我活著被凡人殺,死了被修士打,都一樣。”接著,她竟很認真地解釋:“其實我隻想搶來謝家劍,沒想殺謝平。你如果不恨我,以後發達了,還可以來找我玩。”
傅雲正在整理話術、想法讓她放了自己,忽聽見馬車外一聲尖叫:“珠璣,你這故事講千八百遍,抓一個你覺得順眼的人,你就講一遍……”
珠璣一魔氣甩過去:“什麽時候鬼章座下一隻鬼東西,也能教訓我了!”
鬼東西:“你打狗也看主人嘛,鬼章好歹是九魔君……欸欸,別扇我啦我給你當狗,汪汪!”
鬼賠笑:“鬼君要我給您帶話:你每天淒淒慘慘戚戚,不如改封號叫‘怨婦’!我要吃的人送來沒有?”
珠璣轉回來看傅雲,說:“漂亮修士,你好好伺候鬼章幾天,要是我回來後你還活著,就來陪我繼續玩吧。”
她以為修士該鬼哭狼嚎了,她也確實很想看溫文爾雅、道貌岸然的仙人哭,最好花枝亂顫、眼尾通紅……
但傅雲平和地問:“前輩為什麽覺得我漂亮?”
珠璣說:“你的心魔很有趣呀,居然有兩個,還能跟你這主人和平相處……我還是第一次見呢。”
傅雲一愣:“前輩能看見我心魔?”珠璣:“我也是心魔,修為高就能看見。我還知道你和謝大公子有點事,他心魔裡,是你和修界那聖者搞……”
馬車外的鬼東西又在叫:“珠璣!快送人來!”
珠璣扭頭就真誠建議:“你修魔應該有天賦,要不是爐鼎就好了,鬼章有命,我只能送你去他那裡。”
傅雲低聲找珠璣要魔修功法,珠璣睜大眼,指著自己問“我很像傻x嗎”。傅雲說“您是伯樂,能認出千裡馬,自然不是傻子”。
珠璣偷偷塞給傅雲一樣功法,憐憫又期待地笑說:“加油活。”
傅雲看她,真不知是該感激還是怨恨,他平靜地說:“來日再見前輩,定當報答。”
珠璣提了提裙子,行了個俏皮的禮。
傅雲到魔淵的第二天,下了獄。
魔君座下魔物很多,有些資質差、沒被看上的囚犯,就會被分給獄裡的魔物吃。
幾片神魂飛到魔修手中,每晚,眾人都聽見神魂哀嚎,不似人形,繼而“哢嚓”——魔修吃下神魂殘片,嚼幾口。
它齒縫中,神魂還在尖銳嚎哭。
它們不恥眼珠,說太髒,把人吃到只剩臉時,會摳出眼珠再繼續。一天后,十多顆眼珠飄在監獄頂上,與傅雲隔空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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