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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淳安鎮成了仙鎮。
凡人做著永生的美夢,摟著空空的胸膛,不再睜眼。
傅雲追問半魔:“為你們換體的是仙修,還是魔修?”
謝靈均一愣。殘害凡人、取出髒器這等陰邪作派,一看就是魔修啊。
半魔說:“是仙兒!靈氣甜的,魔氣辣的,那修士給我換體的時候我嘗到了甜味!”
謝靈均:“可仙修殺這麽多凡人來做什麽……!”
話語驟止。他想起來黑市遇見的凡人心臟。
也許仙修要的不是魔氣,是靈石。
傅雲問半魔:“你知不知道,那修士來自什麽門派?”
半魔:“我連仙都不是,怎麽知道仙門的事。”
問半天,只知道人有多慘仙有多壞,可線索是沒有的。
幾人談話都依靠傳音,旁邊的半魔一無所知,迷茫無比,又開始尖聲尖氣地哭。傅雲問謝靈均:“你覺得如何處置它?”
謝靈均沉默。
他不答反問:“你覺得該怎樣?”
傅雲說:“殺。”
謝靈均僵了僵。
他低頭,陰影中,傅雲看不清確切的神情,只聽見謝靈均平穩說:“但入魔非他本心,不過是貪心。審問後,如果它沒有造過殺孽,清除魔氣怨氣,也許它還能活。”
傅雲轉而去問半魔:“你是想忍過百年,等一場結局未知的活,還是現在死了,不入輪回,不受苦痛?”謝靈均皺眉:“你這話就是誘導他……”選去死。
半魔:“我想活。”
傅雲:“不怕痛?”
半魔:“我死了,我和淳安很快會被忘記,但我活著,就有人來聽我有多痛,才能記住我們的死。”
傅雲沒有看謝靈均,但話像是對他說的:“凡人倔強,不遜於仙神啊。”
謝靈均啞然。
傅雲將半魔交給謝安,長老一通安撫,把怨靈哄進了他的儲物袋。
傅雲往寺廟外走,身後謝家二人跟著,但傅雲忽地駐足,毫無征兆地轉身,劈向那魔佛——
佛頭滾在地上。
傅雲腳踩上去。泥胎碎裂的聲響卻不算清脆,反而有一種仿佛擠壓到什麽的粘膩。佛臉在他靴底變形,化作一灘爛泥。
他解釋:“這佛像比我們離開前笑得更厲害了。它是活的。”
仿佛印證他的話,被踩碎的佛首斷口處滲出粘稠的黑氣,傅雲在它纏上自己腳腕的前一刻退開。
哢嚓——
失去了頭顱的佛身如同熟果實,向兩側剝開。
“你啊……”地上佛首笑出聲來,案台上竟“人”在動。
男人穿一身與這破廟格格不入的、料子極好的玄袍,衣襟松松散散地敞著些許,露出一截白到像死三天的鎖骨。
他背靠佛座,一條腿隨意曲起,手肘搭在膝上,另一條腿舒展,奇異地與這破敗的環境融為一體。
傅雲很震驚。
這不知是人是鬼的家夥臉在變!在他看來,眼前一會兒是青聖化身的臉,一會兒是楚無春……
唯有那雙眼睛——無論面容怎樣變,眼睛始終是漆黑無光、深不見底的,不眨地盯住了傅雲。
旁邊謝靈均聲音緊繃:“師兄,你看見了誰?”
傅雲反問:“你呢?”
謝靈均:“……”
謝安插話:“看你們表情,看見的都是熟人。這位心魔……閣下,你不敢用真面目示人嗎?”
心魔的聲音算得上悅耳,咬字很輕,帶著一種懶倦和戲謔。“無名無姓無形無相之魔,擔不起一聲閣下。”
心魔沒有臉,可傅雲毛骨悚然,總覺得對面在盯自己。
“你身上的味道很重。”心魔忽地低語,它手指點向傅雲,笑說:“我是仙門養出來的假道尊,可你是真道尊養出的——”
謝靈均猝然變色,錚然出鞘。“放肆!”
傅雲半步不退,面無異色:“那麽,魔尊來凡人鎮是為什麽?”
心魔道:“只是看不慣人供奉魔,又想成仙,才來逛一逛。”
它竟坦然受下了魔尊這稱呼!
魔淵無聖,唯一一名尊者,是百年間異軍突起、統率十君的魔主。但若真是他,為什麽系統沒有解鎖角色的新劇情?
謝靈均火靈成籠,收攏向這心魔,火靈照得他眉目烈烈:
“是你引誘仙門勾結魔修,為害凡人?”
心魔有問必答:“那群仙修自己有心作為,我既是心魔,怎能不見。”
“小仙門,錢、權、天資,什麽都沒有。他們求我賜予‘財路’,可心裡早就有自己的路數了。”
“我什麽都沒做,只是給了他們一個借口。”心魔道:“一尊會蠱惑人心的魔神。”
“非要說我是誰……我就是你們啊。”
謝靈均已經是一個字都說不出,和傅雲一同靈力結術,伺機捕獲這心魔。
“無生則無死,無仙則無魔,諸君,共勉。”
心魔修為難測,就在大乘和元嬰的追捕下,化作一線黑芒,成功逃開了。
最後只有傅雲聽見,那心魔笑著對自己說“再見”。
像是篤定還會再見。
*
已是傍晚,夕陽像是流不盡的血,澆在地上,很快,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沒。
回到客棧,掌櫃和小二不見蹤影,一問留守的謝平,原來上午他帶回清虛觀弟子,發覺掌櫃表情恐懼、小二翻窗想跑,二人破綻連連……
謝平一劍劈昏掌櫃和小二,跟修士一起關押。
“漱玉長老呢?”
“你們走後不久,她就去了小鎮周圍查魔氣的源頭。”
幾人一同審問掌櫃,他承認自己是清虛觀雇來的“凡人”。
正說著,漱玉回來了,她朝謝安點了點頭。
謝安沉沉歎一聲,臉上再無輕松的笑,朝謝靈均和傅雲道:
“能查到這裡,也是時候告訴你們了。”
“家主懷疑,此次邊界魔氣大增,是仙魔之間勾結所致。”
“邊界仙門虐殺凡人,持續產生的魔怨二氣,由魔修瓜分,而凡人肉身換來的靈石,歸於仙門。五十年來,逐漸成了潛規則。”
謝靈均質疑道:“可魔修誕生在魔淵中,怎麽能逃出來?”
謝安說:“因為魔氣越來越強,撐開了一條口子。一些修為低下的魔修,能在兩界之間穿行。”
沒有什麽魔物大規模出逃,邊界魔氣大增,恰恰是因為仙門。
淳安鎮是一座被掏空了的墳墓。
街上空曠,門戶緊閉,只有鮮亮的火紅燈籠在越來越烈的風中,瘋狂地搖晃、碰撞,似乎是為仙鎮敲響喪鍾。
可今天分明還是凡人的新年、初春萬物生長的時候。謝安引動法器,全力渡化冤魂,可那些根深蒂固、積年不消的魔氣,是再也清除不了了。
魔是入不得輪回的,從此不生、不死、不醒、不傷、不癡。
“聽說凡人過新年,會放焰火。”
謝靈均指尖燃起火光。
怨靈被渡化,魔氣被灼燒,絢爛的焰火中,火苗鑽入夜空,化作一場盛大絢爛、又冰冷虛無的焰火。
四周重歸於黑暗與寂靜,只有零星未燃盡的荊棘火星,螢火般緩緩飄落。
謝靈均再燃篝火,驅散晚上的寒氣和陰氣,火焰跳動時劈啪作響,映亮了圍坐的幾張臉,各有冷、悲、苦。最終都歸到平靜。
過年了。
“又是一年了啊。”謝平灌了口酒,咂咂嘴,望著光罩外不見星月的夜空,難得語氣幾分蕭索,“也不知家裡那幾個皮猴子,是不是又拿劍打翻自己,我藏劍鞘裡的靈石被找到沒有,找到也好,省得我回去再給……”
謝安慣來多話,這次什麽也沒說,只是拍了拍哥哥的背,又看向漱玉:“你也來謝家這麽多年了,可很少聽你提到親人。”
“修行日久,親緣淡薄。”漱玉長老難得開口,望著跳躍的青火,有些出神。
謝安忽然“哈哈”一笑,驅散了縈繞的一點悲苦,“大公子,你有什麽新年願望,說來我們聽聽?萬一能幫你實現呢?”
他問謝靈均,卻偷瞟傅雲。
謝靈均瞪謝安長老,不搭理這老小子,和傅雲靠在一邊,說悄悄話。
“給你。”謝靈均攤開手,裡邊是一個用錦帕包裹的小小方塊,看不清是什麽。“新年禮物。”
傅雲抬眸,看著他,又看看他手中的東西,沒接,只是用眼神詢問。
“小螢給你留了話,在這塊影石裡。”謝靈均說:“她讓你想她的時候,就看一看。”
傅雲神色一定,回神,馬上去搶那塊石頭:“她為什麽不直接給我?”
謝靈均:“怕你哭。”
傅雲:“……”
謝靈均:“你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就給你影石。”
傅雲白他一眼,還是耐下心,說:“問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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