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頁
——是剛才那魔物逃跑的路線。
傅雲跟謝靈均合力一擊,並非為了劈死或捉捕魔物,而是用術法和靈力標記它。
只要魔物還在他們方圓十裡之內,他們就能查探到。
如果剛才就追著魔物過去,前方大概率會是陷阱。但暗中追蹤,標記地點,或能確定它的窩點和老巢。
謝靈均不擅長描畫細節,就盤坐在地鋪上,感知魔物的路線,跟傅雲同步。
他聽見傅雲沉穩的呼吸,筆尖劃過紙張的細聲。過了許久,他忍不住悄悄睜開一條縫,看向傅雲。
“它不動了。”傅雲忽然開口,眼睛仍看著地圖,用筆圈出一個地方。“不對……是消失了。”
魔物最後停在淳安鎮唯一一座寺廟內。
謝靈均:“現在去追?”傅雲擱筆,取出玉簡,邊把地圖複製四份,邊說:“晚上陰氣太重,視野不清,等明日再去。既然它有心邀請我們,想來不會提前跑走。”
謝靈均:“那就睡覺?”
已經是醜時一刻,傅雲今天思慮太多,謝靈均隻想讓他好好睡一覺,卻沒馬上發覺,自己這話多有歧義。
傅雲抻了個懶腰,松動筋骨,肩背拉出一道流暢又懶倦的弧線。用一道清洗符打理完自己,傅雲縮上了床,但沒有馬上閉眼。
他側過身,臉貼著還算軟的枕頭,看著幾步外的謝靈均,“床還挺大。”
謝靈均點頭:“是,看起來有五尺七寸。”
傅雲問:“你冷不冷?”
謝靈均答:“修煉怎懼寒暑。”
傅雲就不再說話了。謝靈均打坐了一會兒,心思上上下下跑一圈,終於落到正確的位置:難道傅雲的意思是……他冷?
謝靈均用余光去瞥床上的人,傅雲裹著被子,只露出小半張臉,眉頭好像皺了一點。
傅雲怕冷,謝靈均知道。在秘境就是,跳進寒湖就開始抖,染上寒毒就扮可憐……是因為小時候在傅家過的很不好吧?
謝靈均告誡自己穩重、自持,掙扎半天,床上的人動了。
傅雲悄聲掀了被子,坐起身,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一點聲音沒有。他朝謝靈均這邊走來。
謝靈均的心臟猛地漏跳一拍,睞著眼,看傅雲一點點走近。影子和人一樣,薄薄一片,哪怕衣服裡加了底甲,還是清瘦,黑發散著。
謝靈均猛地撐起自己,就要迎過去……
又聽一聲砰。
傅雲關上謝靈均旁邊的窗戶,自言自語地說:“嗯,現在不冷了。”
說完,他似乎就要走回自己的床鋪。
謝靈均:“……”
那股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的熱意,將他淹沒。身體還維持著將起未起的尷尬姿勢。
就在這時,一道影子蔓延到他身邊。已經走出半步的傅雲忽然又停下了。
謝靈均感覺到,自己曲起的膝蓋上,傳來一點壓感。
傅雲沒穿鞋襪,赤著的足就那麽輕輕巧巧地,踩在了謝靈均屈起的膝骨上,百無聊賴般地碾磨。
幾下後,謝靈均感到那柔軟又沉墜的觸感離開,剛把肩頸放松些,就聽見什麽東西摩擦地板的尖響——
傅雲拖來椅子,坐到謝靈均旁邊。
這一次,腳尖遊魚般地往上走。
“你想要什麽?”他問。哄孩子一般的語氣,可這分明是引誘。
“你不想要……嗎?”
那個被隱去的字很低很低,卻在謝靈均耳膜上反覆摩挲,磨出難耐的響。謝靈均再也不能裝沉穩,他猛地探出手,拽緊傅雲那條作亂的腿。
觸手溫潤,玉石一般。一掌就能環握。
“……”謝靈均耳膜震響,到嗡鳴的程度。
傅雲沒穿褻褲。
謝靈均一生中可能都沒有倉皇過,他的手被燙到一樣放開,剛撐起來的身體脫力般往後一仰,倒在地板上。
而後,不知怎麽想的,他往後滾了一圈……
“師兄,現在、不是時候。”謝靈均咬牙切齒,聲如蚊蚋。
傅雲的回應聽來有些冷淡:“可惜了。”謝靈均心臟狂跳,愣愣地看向他。
但又只見傅雲如常的笑,他側過頭,望窗欞,“可惜窗戶關上,就看不見月亮了。”
*
第二日,陰天。
鎮民依舊閉門不出。
查探主要由謝靈均和傅雲負責,三位長老只在性命危急時相助。
漱玉、謝平暫留在客棧,守株待兔。傅雲、謝靈均和謝安追向寺廟——魔物氣息消失的地方。
追到寺廟,供奉的菩薩金身莊嚴,眉眼祥和,一手結法印一手持淨瓶。乍一看,和尋常佛寺無異。
謝安吸了吸鼻子,“有魔氣纏在上邊。”傅雲驚詫:“安長老的鼻子這般厲害?”
謝安甕聲甕氣地說:“我抽氣是因為廟裡灰太多,嗆進鼻子了,不是在聞魔氣!”
謝靈均說:“牌位上用的文字我沒有見過。”
“你們認不出也正常,這是凡界金文的變體,還缺筆少劃。”謝安捏著鼻子上前,讀道:“佛祖至高至聖 伏請垂憐 脫胎換骨 斬斷塵緣……後邊一堆屁話……以我所有 易此無量壽。”
傅雲說:“這些凡人供奉魔佛,向它祈禱成仙?”
這可真是……太荒唐了。
謝靈均不多廢話,直接用砍向魔佛——
寺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何人在此?!”
七八名身著道袍、背負長劍的修士闖了進來。
“清虛觀玄明,攜師弟前來淳安除魔。”
玄明語氣還算客氣,“諸位是……?”
清虛觀正是這一代的小仙門之一,他們到鎮上除魔名正言順。
“我等是散修,途經此地察覺有異,特來探查。”傅雲上前一步。
“散修?”玄明身後一名弟子面露狐疑。
玄明:“道友既也察覺魔像為害,不如和我等一同焚毀這魔寺。”
傅雲阻攔:“到底是菩薩廟。燒毀魔像就好。等魔氣滌清,再請入正意神佛,也算給此地凡人留個念想。”
玄明:“道友是不知,魔物擅長蠱惑人心……”
謝靈均道:“死物怎能蠱惑人心,不過人有貪念。”
“幾個散修,師兄何必多廢話!燒就是了!”“還不走,就把你們當魔頭一起燒死!”
“道友,對不住了。除魔衛道,不容有失!”玄明揮手示意,“布陣,潑油!”
謝安已經放下捏鼻子的手,就要抬起來,可誰知,傅雲乾脆甩下一聲“如此,道友請便”,就出了寺廟。
*
箭在弦上、劍在手中的謝安被兩人拽著出寺廟。
他由衷道:“哈?”
傅雲朝向謝靈均:“你給長老解釋下。”
謝靈均說:“安長老,你鼻子被灰堵了,所以沒聞到——那夥人身上有很重的劣質香油味。跟寺廟裡供奉的一樣。”
傅雲:“他們在廟裡逗留過很久,理應見到昨晚的魔物,為什麽那時不燒寺廟?”
謝靈均說:“可見,他們恐懼的不是魔物,是我們這幾個外來修士。”
謝安總算懂了,感歎道:“真是心有靈犀哈……你們兩個既然把我拉出來,肯定做了其他布置吧?”
謝靈均說:“我把玉照埋在香灰裡。它和我心神相通,它聽見的,我也能聽見。”
傅雲明白過來:“你想殺的,它也能立刻殺。”
謝安再次感歎:“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啊。”
在傅雲三人走後,廟中修士布陣之余,互相閑話——
“燒乾淨,尤其是這佛像否則被上頭髮現了,你我人頭不保!”
“師兄,你說……那些散修發現不對沒有啊?”
“不管怎樣,今天他們要是還不出鎮,那就永遠留下來吧。”
忽然,案台上的巨型香爐無風自倒。
清虛觀幾人心裡有鬼,竟齊齊愣住。
一刃冷光閃過,瞬息間,玉照劈得幾個弟子暈死,只剩玄明反應過來,欲要應戰,卻被香火撲了一臉。
他慘叫連連,再睜眼,只見本已經離開的青年散修正在他面前,笑盈盈的。
青年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淺淺的、近乎溫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眸子裡是一片沉靜的、不見底的寒潭。
那青年抬起了手。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很乾淨,甚至顯得有些文弱。
可那隻手掐緊他的頭——
“別搜魂!”玄明慘叫連連。“我神魂裡有咒術,搜完我會死的!我說!”
青年臉上的笑意分毫未減,甚至更溫和了些,可他的靈力更加洶湧地灌入。
“師兄!”
一聲緊繃的低喝自傅雲身後傳來。
謝靈均剛拿回玉照,一轉頭的功夫,就見傅雲開始搜魂。
他看著傅雲掐住玄明頭顱的手,看著玄明極度痛苦而扭曲變形的臉,眉頭不由自主地緊蹙。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