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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靈均緩緩轉過頭去,
傅雲臉上,早沒了方才那副無辜澄澈、委屈玩笑的神情。那是一種謝靈均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隱隱興奮,近乎邪氣。
“都說了——”
“這是我的戰利品。”
*
傅雲確實是排兵布陣的好手。
他記得隊伍眾人的天賦、靈根和擅長,知道怎樣借力打力。其實外戰和內務也有相通,畢竟,傅雲在內務司管的也就是這些,人員記錄,資源調配。
謝靈均聽完傅雲的思路,久未言語。
“多謝師兄。”謝靈均在真心觸動時,往往言辭笨拙。
傅雲逗他:“叫隊長。”
聽完謝靈均悶聲悶氣喊“隊長”,傅雲興味地盯他半天,直到謝靈均耳朵都被盯燙了,傅雲才若無其事新起話題。
他介紹起自己手指上的一誅青來。謝靈均已經悄悄瞥了十二次。
“這是我的妖獸,叫他小青就好。”
小青名不副實,全身都是黑的,只有蛇瞳帶一點泛褐的亮。它黑沉沉、冷冰冰地看人,謝靈均居然從一條蛇的眼中瞧出來陰鬱。
這妖獸修為比謝靈均高。
按說這等靈獸該能口吐人言,甚至化形也未可知。但小青從出現到現在,安靜極了,除了吐信子沒發出過一點聲音。
兩張同樣的冷臉——一個陰冷一個冷淡——隔著不到三尺的距離,無聲對峙了足足三息,目光撞一起,又齊齊扭過頭,視線撞向傅雲。
傅雲就當沒看見,說:“熟寧方圓百裡的魔物都掃了一遍,今晚休息,我們就在前面的淳安鎮過夜。”
出發前他就記清楚地圖,制定大致計劃,根據隊伍行走速度和斬魔大致耗費的時間,定了幾個落宿地點。
淳安就是其中之一,是邊界最寧和的幾個城鎮之一。
它很特殊,比起修士,裡邊居住的更多是凡人——凡界中,一些人雖無靈根卻有仙緣,能發現並越過界門。對待這類有緣人,如果他們願意留下,仙門也不會阻止,反而會提供居所和庇護。
淳安就是由附近仙門庇護的一個小鎮。
殺了一天魔物,眾人對休息都沒有異議,一番疾行,很快抵達這座邊界小鎮。
天已經暗下來,街上行人很少,但家家戶戶的門楣上,都新貼了桃符。
空氣裡彌漫淡淡的酒香。
“喲,今天是二月十三,”謝平長老吸了吸鼻子,“是凡人過年的時候。”
修士也過節,但仙家與凡人不同,各宗各派自有慶典。比如太一,最重要的年節不是除夕,是建宗大慶,屆時全宗歡宴,論道演武,熱鬧非凡。又如謝家,更重“劍祭”,專門祭祀先祖和其本命劍。
但這些節慶通常五年十年才辦一回。
仙凡壽命不同,凡間的歷法不適用於修士,仙家更沒有年年慶賀的習慣。
鎮民們見到他們這一行氣質不凡、攜刀佩劍的修士,並不十分驚恐,隻遠遠駐足觀望,偶爾擦肩而過,他們會躬身行禮。
傅雲目光掃過街道,掃過幾個微笑的鎮民,掃過屋簷下新貼的春聯,最後落在遠處的最高點:一座寺廟的飛簷上。
謝靈均跟在傅雲身側,同樣在觀察。旁邊一個老婦左手挎菜籃,右手抱小孩,喔喔安慰、低聲絮叨:“……快過年了,佛祖保佑,咱淳安鎮又是平平安安一年……”
落宿的客棧名為“悅來”,是鎮上唯一能接待修士的住處。掌櫃是個面色紅潤、笑容可掬的中年人,對謝靈均一行人畢恭畢敬,安排上房,又吩咐夥計送上熱茶點心。
分配房間時,傅雲、漱玉、謝靈均獨居一室,謝平謝安兩位孿生長老同住。
謝靈均的房間本來挨著傅雲,但他找了漱玉長老互換,跟傅雲就此隔開。
大家各自回房,獨獨謝靈均在二樓,憑廊站定。
忽聽見:“謝公子,你想見他?”
是小青,它正在纏在欄杆上,燭火落在它墨黑的鱗片上,反射不出半點光澤,只有一片沉鬱的黑。它陰鬱地說“我被趕出來了”。
小青又說:“剛剛掌櫃送來一壇‘醉仙釀’,聞著還不錯。”
謝靈均:“什麽意思?”
“酒後吐真情啊,大公子。”小青眨了眨眼,瞳孔不再那麽尖銳,配合團成一團的小蛇身形,算得上憨態可掬。“你喜歡他,他喜歡你,有什麽不能說的嗎?”
謝靈均:“你再說一遍。”
一誅青:“有什麽不能說……”
謝靈均:“上句。”
一誅青:“?”
它終於反應過來了,朝謝靈均嘶嘶幾聲,甩尾巴走了。要不是怕傅雲生氣,那尾巴就該甩謝靈均臉上。
它走後,謝靈均挺直的後背突然一彎。
他低低頭,按住胸口,眼睛睜大了些。
他回想小青說的話。
晚風吹過走廊,攜來隱約的酒香和遠處模糊的童謠聲。
謝靈均推開傅雲的房門。
第36章 早知如此絆人心
謝靈均衣衫完整,頭髮用發帶松松束著,額前落下幾縷碎發,身上是乾淨的水汽和皂角味。
傅雲:“深更半夜,你洗了澡來見我?”
謝靈均:“只要條件允許,我每晚都會沐浴。”
傅雲:“哦,真是個愛乾淨的好寶貝。”
謝靈均:“……呵、咳咳。”
房間的門開著,以示坦蕩,一誅青繞在門對面的木欄上,想,開著門,他們總不至於發生孤男寡男之事吧!
謝靈均不管心裡坦不坦蕩,姿態都是很坦然的。
他靠在門邊,說自己的來意:“我覺得你聽到過年,會想到小螢。”
傅雲的目光從地圖上抬起,落在他臉上,唇角很淺地彎了一下,那笑意像是油燈火苗的一點微光,輕一晃。
傅雲:“小什麽螢,她比你還大十多歲。”
謝靈均:“我是按輩分來算。像劍峰李默,他比我年紀大,但也得叫我師兄……”
傅雲:“那你和小螢這輩分怎麽算的?”
……明知故問。謝靈均別開臉,喉嚨動了動,過了片刻,轉回臉,目光直直地看著傅雲的側臉。
謝靈均停在傅雲坐著的椅子旁。
然後,他彎下腰,伸出雙臂,將坐著的傅雲連同椅子一起輕環住。分明是個擁抱的姿勢,卻又隔著一點距離。
謝靈均很認真地觀察傅雲頭頂幾秒,忽然說:“你的發旋朝右,有兩個,跟我不一樣。”
傅雲肩膀動了動,手往後一扇,說你很無聊,謝靈均鼻梁很快地蹭了下他的發旋,說,以前他睡不好,母親就會抱著他,慢慢數他有幾個發旋、幾根頭髮。
謝靈均又蹭了蹭傅雲耳邊,輕說:“晚安。”
房間外,木欄上的一誅青把欄杆絞出裂紋。
謝靈均沒有多留,晚上,又是床榻邊,再待下去怕行冒犯事。這種事在謝靈均心裡,是只有三書六禮、結為道侶後才能做的。
謝靈均已經踏出房門,一隻腳邁過門檻。
就在這時。
“啊——!!!”
客棧外一聲尖叫,撕裂了寧靜,但這叫聲隻持續短短一瞬,就戛然而止。
謝靈均腳步驟停,猛地回身,傅雲也從椅子上站起,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一瞬,無需言語,同時奔向尖叫的來向。
走廊上,其他房間的門也打開,眾人飛掠下樓,衝出客棧。
街上空空蕩蕩,不見一個鎮民。
尖叫仿佛只是幻覺,人人門戶禁閉,春聯掩蓋的門縫內,透出隱隱光亮。
沒有一個鎮民出來查探。
只有街邊樹上懸掛的福壽燈籠,在夜風中晃成紅豔豔的虛影。
一陣飄忽不定、雌雄莫辨的笑聲,伴著風飄過來:“吊起來,晃悠悠,成仙人,隨風遊。心肝冷,不用愁,皮肉厚,剖一剖……”
模糊混雜的笑聲,收攏成一道孩童尖笑:
“仙人啊,您且留一留——”
*
謝靈均劍勢起,傅雲靈力湧流,劈向聲音來的那片朦朧紅光。
一道黑影飛速閃過,搖搖晃晃,朝遠處奔逃。
謝平謝安大踏步朝前,拿著法器,檢查街邊後說:“是魔氣。”
“但那魔物故意現身、逃竄緩慢,怕是設下陷阱,故意引我們追去。”
眾人看向傅雲,是追是守,由他定奪。
“留守客棧。”傅雲說。
謝靈均接話:“以防被魔物逐個擊破,請漱長老和平安兩位長老同住一室,互相照應。”
謝安:“哈?那你跟你師兄住一間?”謝平:“呵呵。”
漱玉長老嚴肅叮囑:“莫要放松,警醒些。”
謝靈均今晚二進宮,被傅雲領回了房間。
房間狹小,只有一張床,一桌一椅。謝靈均取出自己準備的錦緞被褥,鋪在地板上:“你睡床。我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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