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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沒有熄滅,小螢卻像累極一樣,已經睡下了。
傅雲不眨眼地看著她的臉,他幾乎忘了來的目的,只剩小螢。五年不見了,他隻記得她畫像上的臉,總是有一撮劉海遮住小螢的臉——因為他讓她藏好自己,等他回來。
她長的真好,就是瘦了些。
傅家該死。
傅雲的目光凝在小螢臉上掌印,手上繩索。她穿一件繁複俗豔的長裙——小螢最討厭裙子,她說裙子跑不快,打架會絆腳。
謝輝對她不好。
小螢睡的不很安穩,眼皮動了動,傅雲下意識想抱起來她,哄她睡覺,下一刻手定住。他小心地引來一點靈力,解開小螢身上所有繩子。
木靈安撫小螢,她是凡人,警惕性不高,還沒有醒。
他們分開太久了,久到擁抱都遲疑。現在小螢已經長大,男女有別……哪怕是同胞兄妹,小妹在傅家的時間也遠比見哥哥的時間久。
傅雲甚至有些害怕——如果殺了傅家那些人,小螢會不會怨恨他?
忽然,一人推門而入,他看見傅雲就愣住了。
傅雲反而先認出謝輝。這人的畫像謝靈均昨天就給了傅雲,他連謝輝臉上幾顆痣都數清楚,自然能認出。
傅雲不多話,直接搜魂。
因為不清楚謝輝做了多少惡事,他下手還算溫和。幾秒後,傅雲捏緊了謝輝的頭,能聽見骨頭變形的咯嚓聲。房間內燭火齊齊一暗。
傅雲快氣瘋了。
——謝輝看不起小螢。
說她這個劣鼎做個侍妾,就是謝家的恩賜。說她這呆板樣真惡心,只有一張臉能看。說他睡她是她的福氣,又因為小螢拒絕他親近,扇她巴掌,用繩子綁她一下午。
謝輝有罪。
傅雲速戰速決,擰斷謝輝扇過小螢的那隻手,正想切下舌頭,又怕血腥味太重,準備設下一道隔絕氣息的小陣法,攏住小螢。
“……哥?”
忽然一聲呼喚,很輕,但傅雲渾身僵住,手中的謝輝爛泥一樣,滾落在地上。
傅雲飛快用術法洗乾淨指甲裡的血,又深吸一口氣,才慢慢把身體擰過去。
還沒擰完,一個身影撞到胸口,撞得傅雲心臟七上八下,臉上發酸。他動了動嘴唇,“小……螢。”
小螢的劉海被賤人謝輝剃乾淨了,傅雲見到她整張臉,盯著她眼睛,居然忘了怎麽說話——她的眼睛像覆雲,很黑,透不進光。她應該是激動的,但不會笑,也做不出太大的表情,就像旁人嘲笑的“木頭”。
傅雲僵在原地,反而是小螢先松手。
傅雲找回了聲音:“……你一直在等我嗎。”
“之前是。小螢細聲細聲地說:“現在,我在等一把刀。”
傅雲眼睛倏地亮了。
對於殺人他經驗豐富,手也不僵了,飛快遞給小螢刀,想讓她砍下謝輝那條犯賤的舌頭。想了想,又收回來。
傅雲說:“你站一邊去,我來。”
小螢烏黑的瞳孔動了動,安靜地往邊上挪一步。傅雲這才放松一點身體,手起刀落,割下來謝輝的舌頭,期間用術法吊著此人的命。
謝輝的舌頭太醜了,傅雲看著看著,又很不高興。
他一刀結果了謝輝,拿出提前編好的草傀儡,抽出謝輝三魂之一,往裡塞。
小螢似乎嚇呆了,呼吸都重了一些,傅雲正要安撫她,卻聽小螢輕聲說:“哥哥,他的小臂和下腹都有胎記,背後還有符紋,我畫給你看,完善傀儡。”
等小螢畫完,傅雲迅速改善傀儡,本該馬上帶走小螢,但是……小螢的頭髮散了,傅雲看不順眼。
他又拿出準備了幾年的簪子,抓了抓妹妹的長發,再小心地、生澀地替她挽好。青絲萬縷,就如心緒萬千,傅雲沉默地梳發。
忽然,小螢說:“我喜歡簪子。”
傅雲輕問:“為什麽?”
他其實還有很多想問:你還喜歡什麽?現在變了麽?吃的,喝的,喜歡穿什麽花樣?但心裡梗著什麽,說不出口。
是他回來晚了,已經不是最了解小螢的人。
小螢說:“簪子拔出來,可以殺人。”
傅雲手上一頓。片刻後,他說:“我帶你去傅家,你知道我要做什麽嗎?”
那被所有認為怯懦、木訥的女人,卻在傅雲手掌下戰栗,不知是恐懼還是……興奮。她依舊是細聲細氣的——“報仇,殺人。”
*
回到傅家正廳,傅雲讓小螢去外邊等著,先在她身邊設一道防禦罩,再加十三道符籙,最後說:“在外邊等我。”
父親、叔伯、族老,滿面驚恐。
真正的宴會開始了。
傅雲從小早慧,但因為身份低賤,不能進學堂。母親悄悄教他寫字。
三歲,他在沙地上學寫“生”和“忍”。
覆雲告訴他,生,是草從石頭縫裡鑽出來。忍,活下去,就要把刀咽進肚子裡——忍到蓄力足夠,或是一擊必中,或是玉石俱焚。
“傅雲,你是我傅家的種啊!”
傅守仁死到臨頭,指著廳外小螢的身影,目眥欲裂,“是不是那賤人說了什麽?!她不是我傅家人、你不能信啊啊啊啊啊!!!”
傅雲先把傅守仁削成了骨架,總共一千多片肉,傅雲閑聊:“怎麽確定我是你親生子?又怎麽確定你其他兒子是親生的?傅守仁,你那些妻妾跟你兄弟,我可是見過好多故事。”
切一片,傅雲說一句:“三伯和妙姬、七叔和扇姬……你恨叔伯他們?放心,招待完你,下個就是他們。”
四歲,傅雲學寫“高”字。
他仰頭看樹梢,那是狹窄的院中唯一的生機。冬天,母親和他披同一件棉襖,並肩坐,忽然大夫人房中的仆役來了,要覆雲砍下木頭,再燒成炭,獻給主母。
因為傅守仁說過雲姬的手很美,那就毀了她的手。
那原本是一雙劍修的手。
四歲又一月,傅雲學寫“低”字。
他因咒罵主母被罰跪碎瓷。覆雲沉默地陪他跪,瓷片扎進膝蓋,母子的血相滲相連,她說:“不要記住低頭,要記住痛。”
四十年後,傅雲走到主母跟前。
先砍下兩手,再讓斷肢處摟緊這隻手,在磚上用血寫“低”字。再砍下腳,隻留膝蓋以上部分,讓她趴在地上,跪在覆雲的孩子腳邊。
血流幹了,她漸漸死了。
五歲,傅雲學會“血”字。覆雲被送去小仙門,她流了好多血。
生,忍,高,低,血——覆雲教會傅雲:從生開始,忍過踩低捧高,以血報復。
高和低傅雲都見過,生和血他已經忍過,咽下的刀子一點點長成了骨頭。
傅雲抽出傅家叔伯的腿骨、手骨,當著他們磨成粉末,發出叫人牙酸的沙響。幾人雙目暴凸,活生生被嚇死了。
突然,傅雲覺察身後目光,他定住身形。回頭看,果然是小螢。
小螢看著傅雲這場屠殺。
傅雲竟有些不知所措,他低罵:“胡鬧!走開……!”
傅螢忽然笑了,那張總被笑話木頭的臉瞬間活了過來,她跑向傅雲,握緊傅雲的手。同源的血肉交疊,傅雲才發現,小螢有一雙有力的、粗糙的手。
“哥哥。”小螢塞來幾個藥瓶,小聲說:“這是我調配的化屍水。”
——這三十年,傅雲花大價錢賄賂太一信使,把益體的丹藥、修行的功法和藥典夾帶回家,又設下禁製,只能小螢一個查看。
她學的很好。
受體質所限,不能修煉,她就另辟一條路,醫毒雙/修。
聽傅雲沉默,小螢怯怯地說:“是我太狠了,你生氣嗎?”
傅雲:“……我只是恨我自己。”
恨我沒有早點回來。
恨我沒護好你。
小螢:“我不只是你的妹妹,我也是覆雲的女兒——殺人、報仇,是我們的天性啊。”
傅雲愣住。“你還記得覆雲?”
小螢:“我隻記得一點……出生那時,她留給我心頭血,藏在丹田,掩蓋了我的爐鼎體質。再然後,她就被帶走,我也被還給傅家。”
讓才出生的嬰兒保留記憶,想必覆雲用了術法。
她失去修為,只是練氣,可竭盡全力保下了一雙兒女。
傅雲凌遲族老叔伯。木靈讓這些人苟延殘喘,又不能夠死,最後一個人吃完上一個的肉時,傅雲撤去了化相符。
比寂靜更安靜的死寂。
那是一張美到不詳的臉。
壓過了月色、血色、任何華美之色,哪怕傅家人極度恐懼,還是會恍惚,在看清五官前頭腦先感到眩暈,不由得癡傻。
下一刻醒過來,他們越發恐懼。
“那是……雲姬!雲姬回來索命了……!”一人嘟噥,恐懼,失禁。他已經徹底瘋了。“果真、卜算子說的沒錯,紅顏禍水、禍家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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