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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負責查帳的人選就定下來,次日,傅雲將前往劍峰帳房。
任務時限一周,要查劍峰三十年的帳、千畝山的東西。
穆師兄再來叮囑傅雲:千萬、萬萬小心。
*
劍峰多石壁,少青木。山石嶙峋,陡崖如巨劍劈砍而成,凜然之氣撲面。
謝靈均邀謝昀在劍坪切磋。
直至暮色四合,星月初現,他坐在凌冽劍痕中央,取出兩壇靈酒。
謝昀接過一壇,拍開泥封,然後停住手,問謝靈均:“你今天劍招很亂,心不靜。遇到瓶頸了?”
在修行上,謝靈均對謝昀幾乎知無不言,他十二歲就被劍尊收作弟子,那一年末,遇見謝昀,自從近乎形影不離。
但這次謝靈均默默給自己倒了滿滿一碗酒,仰頭飲盡,又遞給謝昀一碗。謝昀心下轉了轉,手上也轉,和謝靈均碗沿一碰,“行,我陪你喝。” 他勸酒勸得熱絡,自己的酒液卻隻淺得很慢。
怎麽避酒、灌酒,謝昀早就駕輕就熟,他催動火靈,讓自己的臉紅一些。
幾輪酒下肚,謝靈均素來冷澈的眼中浮出幾許迷蒙。他抱著酒壇,很用力,就跟抱著劍鞘一樣,好像酒是他的一重保護。
謝靈均忽地低低道:“我可能誤會了一個人。做了錯事。”
謝昀好稀奇:靈均這種大家公子也會反省麽?謝昀順著套話,又為謝靈均滿上一碗。
謝靈均又喝半碗,問:“純鈞,你和傅師兄可有淵源?”
謝昀知道他在秘境跟傅雲有了交集,回宗後兩人走近了些,但聽到謝靈均喝酒是為傅雲,還是覺得好笑,他沒有真的笑出來,刺激謝靈均,隻不鹹不淡道:“不是太熟悉。”
謝靈均低低笑了一聲。
他喝酒上臉,眼角跟臉頰都泛著紅,謝昀是第一回見他這樣放肆地喝酒。謝靈均似乎是醉恨了,嗓音發啞,問:“既然不熟悉,為什麽要殺傅雲?”
留影珠取出,懸在兩人之間。
謝靈均用取來謝昀的一縷劍氣,喚醒留影珠。這法器應當被改造過,要特定人的氣息才能觸發。
留影鋪開幽暗畫面,景象浮現:古藤秘境,石崖之上。
師兄想好死法了嗎?——謝昀一見傅雲,就笑問道。然後一劍穿心。
“傅雲”向後踉蹌,傀儡因劍氣潰散開來的最後那刻,那對濕潤朦朧的眼睛,恰好朝向留影珠,再次與謝靈均對望。
那目光穿透劍坪的夜晚。
穿過初春微寒的空氣,讓謝靈均和謝昀的呼吸各自發燙。
謝昀似乎是驚到,摔落了酒碗。他第一反應不是澄清,是笑了笑:“靈均,你和他走的這樣近了……留影珠是他給的吧。”
謝靈均:“純鈞,為什麽截殺同門。”
謝昀撤下所有的笑。良久後。
謝昀說:“那是我第一次突破失敗。”
聲音因激動而微顫,面上卻無表情,“我與傅雲是不熟,我怎麽敢跟他再說相熟——那天,二月二,我入門正好一年,等我的五師兄三個時辰,因為他說過要為我護法、陪我突破。”
影珠中的謝昀談笑間取人性命,眼前的謝昀因陷害激憤痛苦。
“可我等來的是一群埋伏的弟子。你猜,他們是被誰引來的?”
謝靈均看著他,說:“很少見你這樣激動。”
“你不信我。”謝昀怔怔,扯動嘴角,他的臉一點一點平靜下來,嘴唇輕動,最後只露出一點苦笑,“我只是醉了……抱歉。”
謝昀操控火靈,讓臉上紅暈更重,看起來是真醉意真怒氣。
他面上忿忿,心中漠然。
他了解謝靈均。比起行事邏輯,謝靈均更在意“真心”和“本心”,當年事實如何,謝昀暫時自證不得,那就只能先表露真情——無論是愛、怨、恨、怒。總之,不能說對傅雲“順手一殺”,這會讓謝靈均覺得他太無情。
他在謝靈均面前,甚至在師尊劍尊面前,一直維持著重情義的形象。
雖然他早就不怨傅雲,因為不在乎。
謝靈均砸碎酒壇,酒水淌地,流到謝昀腳邊。
“這酒我動過,摻了很多水,你比我酒量好,”謝靈均再無醉態,目光清明,“我沒有醉,你更不會。”
謝靈均緩緩問:“謝昀,你不敢醉,是因為你不信我,還是說其實你誰都不信。”
和謝昀想的一樣,謝靈均不是來問事實的,這些他自會派人去查。他請謝昀喝酒,只是想問一問謝昀的心。
酒後或許能吐真言,但一個從開始就防備、算計、連醉態都要裝的人,哪裡來的真心能吐露?
第29章 唇齒相撞
謝昀很意外:“你裝醉試探我。”
謝靈均:“不是只有你們會說謊。”
謝昀笑笑:“‘我們’?傅雲也騙過你了?”
“你我之間的事,不要牽扯他。”謝靈均的眼睛清凌凌的,又冷又亮,像兩丸浸在寒水裡的黑石子。“謝昀,是你不信我。”
“是,我防備你,”謝昀低頭,短促一笑,帶著點自嘲,“因為我怕了你。”
這是謝靈均沒想過的說法:“你怕我?”
“我和你認識八年,比不過你和他在秘境的八天,我慢慢看不懂你……靈均,我怎麽能不怕你?”
這話叫謝靈均默了一陣,聽起來,謝昀是在嘲他面目全非。他再開口時,嗓音比方才更沉,也更穩:“正因為這八年,我今晚還會想聽你親口談心。”
謝昀:“……”
“我們不是能一起喝酒的關系。”謝靈均捏碎掌心影珠,粉塵從指縫無聲落下,又隨風散開。“你走吧。”
謝昀看懂他意思——不會追究截殺,但兩人的友誼,到此為止。
八年的情誼說斷就斷,這樣決絕。要被外人知道,怕不是都覺得傅雲會下蠱。
謝昀知道,那隻蠱叫“疑心”。
謝靈均打定主意,任憑謝昀再說什麽,是解釋,是辯白,抑或是故作的傷感與惱怒,他都不會再聽。
但謝昀沒有再偽裝姿態,他把那些或有或無的東西都從臉上撤下來,隻余一種漠然的平靜。問:“你是愛憎分明的人,為什麽對傅雲又次次破戒呢?”
謝靈均呼吸似乎重了些,謝昀笑了笑,沒有點破,隻說:“留影珠是他在秘境給你的吧。”
“我這也有一顆。”
場景是靈舟上,從秘境返程宗門的那晚,謝昀找到傅雲。他把談話的全程都留了下來,這還要感謝傅雲給的靈感。
“秘境之後傅雲和我交易,而後發天道誓,不得外傳留影,否則神魂俱裂。給你留影珠了還敢發誓,看來他是確信自己能鑽天道的空子。”
“那是天機都能算計的人。”謝昀離開時溫聲提點,還是從前相處的兄長模樣。“靈均,你要當心。”
謝靈均猝然以劍氣截住他去路,問:“你們交易了什麽?”
謝昀說:“我幫他面見青聖,他為我探聽內務。都在影珠裡,你隨意查驗。”
“他為了青聖,做你棋子,甘願留在內務司?”謝靈均的神色有了變化,更冷了。“青聖冷落他這些年,他圖什麽?”
謝昀終於回過半邊臉,笑聲有些沉悶,倒像歎息:“十年前他為難我,就是因為聖尊對我偏愛。十年後他圖什麽……你覺得,他圖什麽呢……”
*
傅雲沒來過劍峰,這次看,跟他想的差不多。
醜。
草木稀疏,看起來像被劍氣削出來的,隨處散落奇形怪狀的山石。
青聖跟劍尊,這二位取名的方式很像——都很隨便。一個成聖就叫聖峰,山頂叫聖殿,一個愛劍就叫劍峰,山頂就叫劍閣。
劍峰的弟子倒還不都是棒槌,見內務司來人,客氣相迎,早早備好茶水。
帳房在副峰,陳年舊帳堆滿,許多都積了灰,一查就是大半天。
休息的間隙,傅雲有一搭沒一搭地與劍峰弟子聊起來。這人姓李,元嬰真人,但言行毫無倨傲。
再看迎接的弟子的裝束,渾身上下亮堂堂的就一把劍——劍尊峰上下真是,一脈相承。
李弟子心中不只有劍,還有苦悶。
滿屋帳冊無人理,滿篇數字叫人暈,他長歎一聲,結果吸進去灰塵,咳得上氣不接下氣。
平靜下來,眼中帶淚:“什麽時候峰裡能有個當家的,也不用讓您幾位辛勞了。”
接下來,傅雲用成套哄人的鬼話,擾得質樸的李弟子暈頭轉向,吐露真心話:好想要峰主夫人啊。
想有人安排內務,不要上個月一天都崗不站、這個月一站就是三十天,劍尊什麽時候想起來,什麽時候就換個人……
傅雲問:“劍尊為何還不娶親呢?”
李弟子歎氣更重了:“尊上夜夜抱劍同眠,晚上劍刃對著脖子,哪位仙子受得了?
劍峰人少,他不知道憋了多久,在傅雲有意引導下,聊起八卦滔滔不絕,忽地,他想起什麽,正色叮囑道:“傅執事,劍峰物件都可清點,唯獨兩樣不必登記入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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