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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間和他足夠親近,還有修為設下禁製……只能是覆雲。
覆雲,也是雲姬,他的母親。
*
記憶很短,只是一個女人,面對面,溫和地與傅雲對話。
傅雲見到覆雲時,她正在看樹梢。
母親喜歡看樹,總是看最高、最直、最尖銳的枝條。傅雲以為她在賞花,現在想……她是在懷念自己的劍啊。
覆雲真人是有名的劍修。
傳說她死在雷劫中。
可是她沒死,還成為了一個練氣的鼎奴、落魄家族的侍妾。傅雲記得小時候,主母不喜,飽一頓餓一頓,冬天沒有炭火,雲姬抱著他手腳暖。
是太一要用貧賤馴服她?
幾年後雲姬被送到小仙門,傅雲再聽到她的消息就是說她自殺。
如果她其實是被送到太一,如果她自殺是為奪舍呢?
“我曾經和太一交易,保你百年。”覆雲說話了,她不問前因後果,仿佛早已知道。“你能見到我,要麽百年已過,要麽你有所遭遇。”
她看著傅雲,悲哀又期許地說:“我的小雲……再不能寧靜過完一生。”
“你應該在想我確切是誰,我名朱萬仙,道號覆雲,曾是太一劍修。”
“九十二年前,我在雷劫中意外昏迷,醒後被傅家……收留。”
她的目光溫情又悲哀:“你隨了我,資質頂尖,卻是天生爐鼎。”
“我用心頭血遮掩你爐鼎身份,但終究瞞不過高階修士,便請太一護你百年。”
“太一宗藏書閣中,有我為你準備的禮物。”
劇情中傅雲會死在五十年後,算起來,那時他入宗剛好百年。
可是太多疑點。
雲姬選人奪舍,怎麽會選到青聖?
她字字不提太一迫害,可傅雲不是傻子。他知道,覆雲是不想他執念報仇,誤喪性命。
太一到底對你做了什麽?
“娘……娘親,”傅雲吐出艱澀陌生的稱呼,“交易內容是什麽?”
他嘗試跟禁製神魂溝通,但無法。她能在練氣時設下神魂禁製,已經是天縱奇才。
良久,他面向逐漸消失的幻影,笑了笑。
也好。
傅雲真正想問的其實是:太一,是不是送你做青聖的爐鼎?
你又舍棄了什麽,換我這一百年自由?
他像是血淋淋地從子宮中剝離出,臍帶被斬斷,胎盤黏膩地附著,仿佛變成一團依靠咀嚼、吸取母親生機而苟活的異物。
可他仍貪婪地渴望她。溫暖的胸口,乾燥的手掌,低哼的不成調的歌,想念她從未說出口的“我愛你”,想對她說“我愛你”。
想讓她看一看現在的他。
她用命鋪路,要他活。
傅雲必須活下去。
作為她血肉的一部分。
他會找到欺辱過覆雲的人。一定、一定會殺了他們,不管是仙、是神、是聖。
*
傅雲徹底回歸現實,系統又是一陣兵荒馬亂,最後不知道用了什麽方法,安撫傅雲神魂,是什麽“吹一吹就不痛了”。
“假設已經暴露,怎樣逃?”傅雲喃喃自語。頭痛欲裂。冷汗直冒。
他咬住舌頭,靠血腥味清醒。
——傅雲之於聖尊,就像螞蟻之於大象。不管螞蟻怎麽喊叫,大象都是聽不見的,要等螞蟻咬穿象的皮,象低頭看,才能聽見螞蟻的瘋叫。
螞蟻怎樣逃開大象?
匯入蟻群,但也要提防大象把這一群蟻踩碎。
要再找另一隻象,躲進腳邊陰影。
第一步已經完成了,傅雲已經出夢,混入萬萬人中。
再看第二步。
傅雲低語:“下一步,去劍尊峰,只有楚無春能作為象棋……”
劍尊,與青聖同為尊者,差一步成聖,名頭是英雄,救世主,劍客。
重要的是只有劍尊在夢中沒有出現過,青生無法構造出他,或者對他很有忌憚。
只有劍尊峰能保下傅雲。
入夢前傅雲就做了準備,留下傀儡,監視劍尊峰內務動向,伺機領任務混入。
系統說:“傀儡照你安排,查出劍尊峰管事貪汙,暗中舉報給那掌事的對頭。現在劍峰在請內務司查帳。你是主管這方面的,肯定會安排你進去。”
系統哼哼:“劍尊,好個不理俗物的乾淨人兒,有本事他也別管貪汙啊?”
安排沒出岔子,還知道楚無春的壞消息,傅雲笑出聲來,總算能放松些。
青生渡來的精元太多,煉化不能,他立刻將其封入陣法空間。
放松下來,頭卻更疼了,傅雲不得不休整。
系統一直在吹拂他神魂,仿佛隨著那些幼稚的安慰,疼痛真的鎮定一些。
盡管那種窒息感,如同附骨之疽,叫他反胃。
傅雲眼瞳潮濕,竭力調息。
天一亮,他需要笑著走出聖峰,再去謀劃自己的活路。
*
天亮了。
傅雲去往內務司,閑庭信步,刻意繞一圈,與弟子多閑聊。
“傅師叔難得這樣開懷,可是有什麽喜事?比如……喜結良緣?”
弟子向來親近傅雲,因他最是和善。見傅雲神色輕松,開了個玩笑。
“別幻想蹭你傅師叔的喜酒了,我都等二十年了,沒戲。”穆師兄大步踏入,行色匆匆,他一向愛踩著時辰來內務司。
轉向傅雲時,穆師兄笑問:“你家裡也真是,都不知道給你介紹一個?”
傅雲笑容多了促狹:“師兄手上是誰的信?哪位師姐,還是……師兄?”
“是你傅家的信!”穆師兄白他一眼,揮了揮手,“知道你掛念家裡,我一看到就提前截過來了,省的你再跑傳訊司一趟。”
這一天順利度過,傅雲回到住處,再細看家書。臉上哪還有一點欣喜,全是漠然。
傅家果然沒好事。
他們要傅雲安排一個五靈根的表弟進聖峰。
有關小妹的只有一句:安好,勿念。
傅雲把家書拿來墊床腳,出了口惡氣,再回床邊,從枕下取出一封信。
撕下防禦符籙,裡邊是三張信紙——這是過年時小妹寄給傅雲的。裡邊還畫有她如今的相貌。
太一對弟子出宗限制很嚴,哪怕是探親,也要報備。他們兄妹已經五年不見。
小妹是劣等爐鼎,完全不能修煉,可容貌姣好,傅家主一直有意把她送出去。
並非嫁人,而是與另一爐鼎交合,誕下新爐鼎。
——爐鼎與普通人交合,可能生出普通人;爐鼎與爐鼎交合,必定生下爐鼎。一個劣等爐鼎能在黑市賣到上千靈石。
傅雲的妹妹與他同母異父。
小妹出生時,爐鼎體質未被發現,被退還給傅家。傅家人一樣敢置信:爐鼎和爐鼎,怎麽可能生出普通人呢?
唯獨傅雲高興極了,他開始養小妹。小妹很乖,沒有奶吃也不大哭大鬧,含著傅雲手指咂巴幾下,就又笑起來。
做哥哥的很憂心,傅雲想,等小妹能聽懂話,一定就教她不要瞎笑。
她真的學會了。
幾年後,宗門篩選弟子,傅雲被選入外門,臨行那天,小妹在乳娘懷裡哭得死去活來,差點暈過去——傅雲一人得道,傅家終於重視起他們這一脈,分配給小妹乳娘。
小妹哭得傅雲也想哭。
他其實也怕,但妹妹在哭,做哥哥的怎麽能哭?——他是要去修煉的,等變強,就可以帶走小妹過好日子,是好事。
傅雲再沒有哭過,逢人三分笑。哪怕他其實很恨仙門,他的母親像貨物一樣輾轉仙門,他的妹妹有被送出為人鼎奴的危險。
他是個沒用的兒子,不能再做廢物哥哥。
傅雲往上爬,賣了很多笑,殺了很多人,他的手跟仙門的根一樣髒,好在,小妹不會知道。
小妹沒有靈根,不能修煉,養在傅家,作為掣肘傅雲的一環。
就像今日,家族要求、要挾傅雲“把某位表弟安排進內門”。
如果傅雲是元嬰乃至大乘修士,哪怕他是爐鼎,家族怎敢不敬他?
傅雲將信擱置一邊,總歸他現在還是青聖弟子,拜師大典明年才開始,沒有意外,家族不至於撕破臉皮。
*
“他母親和妹妹都是……爐鼎?”
謝家,謝靈均審視玉簡中傅雲的身世,皺眉問。
謝家暗衛說:“是。說來奇怪,傅雲卻不是爐鼎,能夠修煉,也算幸運。”
謝靈均眉皺更緊,中心豎痕越發鋒利。
千年來,爐鼎一族飽受圍剿、掠奪和屠殺,所剩無幾。
修士們給爐鼎分了層次,低階助人引體入氣,加快靈力吸收;中階自身能引動靈氣,幫使用者抵抗雷劫;頂尖爐鼎萬金難求。
爐鼎體質十有八九是會繼承的。
暗衛引入正題:“傅家狡猾,聽說您和傅雲走近,上周找到旁系的謝輝少爺議親,有意把傅雲小妹、傅螢送來做妾……旁系想問您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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