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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婆發現勿生很奇特,傷口隔天就能長好,肉和他放一起,爛的都慢些。
她撿的仙屍妖屍都有了好去處——跟勿生關一塊。
如此,勿生能少割一些肉,安安靜靜地長大了。
有一回,蒼婆差點死了,結果勿生爬出來,喂她肉,把她從鬼門關拉回來。
那之後,蒼婆給他改名蒼梧生。“梧桐引鳳,有枝可依。這是有個仙兒教我的。”她反覆念叨:聽聽,我對你多好,你得記著!必須記著!
這下,每次割梧生肉,蒼婆會糊弄點藥膏,但有時心氣不順,還會抽梧生,罵“雜種!喪門星!偏生成這鬼樣子!”
去死、去死、去死。她咒罵。
“為什麽不哭?”她罵,自己卻又哭起來,“你為什麽不能是個正常娃兒……”
蒼婆死前,求梧生喊她一聲娘。
梧生湊到她耳邊,說出有生以來第一句話,溫柔順從:“去死。”
她死後,梧生切下她手掌,墊在頭下邊。
娘不會再打他了。
……
梧生獨自生活,日日夜夜研究修仙——蒼婆撿到過功法。
功法說濟世救人,可以為仙,他割肉養人。
有一天,他遇上太一緝妖。
這只是好妖,領隊的修士看出他身上沒有性命因果,說。
為活命也為修行,青生用木靈正氣替代妖氣,得以進入仙門。但在太一多年,很多妖性也沒改過來,綠眼睛,渴血,還有……藏屍。
因此拜師大典上,他總是空望三天。
有一年他終於收到徒弟,耐心教授,但徒弟一到元嬰立刻離開師門,此人天賦異稟,很快突破大乘,與師尊同階,酒後捅破青生身世“天生妖魔,性不知恥”……
青生清掃門戶,處理弟子。
嘲笑他的人死前終於學會敬畏。
受此啟發,他斬斷因果,師、徒、親、友、愛,一切割舍。這很簡單,他本就非妖非仙非魔,哪一界都融不進去。
很多年後,雷劫劈來,青生活下來,修界以為他無情道成,高呼仙尊,殊不知他困在大乘。
天道不認可他的道。
天道降下啟示:天生木靈就該救人,你不去悟生反而尋死,殺人殺己,你個殺神還想要化神?
梧生說:我不想要木靈身。
雷劫劈得他肉身全毀腸穿肚爛,木靈修複自身讓他不死……他認命了。
天道賜梧生道號——“青生”。
天道說,你想化神,先救萬人。
青生割肉養人。
天道說,還不夠。仙妖惡鬥,凡人遭殃,你養他們一時養不了一世。
青生開辟魔淵,以此為界,隔開凡界與他界。
鎮入的第一隻魔,就是他割下的自己魔魂。
天道說,還不夠。仙妖或將以武犯禁,暗中掠奪凡人生機。
青生殺三萬惡妖,震懾妖界,亡魂鎮入魔淵;守仙魔邊界,引新魔入淵,加固邊界。
魔淵是聖塚。
青生守著自己的魔魂自己的墳。魔淵越強,他割舍的魔魂也越躁動,總有幾道逃出來,藏入青生化身,不能不殺。
疼。
比割肉還疼。連傅雲都聽見了魔魂的慘叫。
舍身舍魂舍情愛,殺妖殺仙殺自己。終於天道說,你可以成聖。
但想飛升,還不夠。你是木靈尊者,連接天地,怎能無情無欲、不沾因果?
去找一個人,建立因果,愛他一人再經由他愛眾生,你才能飛升。
……
記憶整理到這時,傅雲總算明白,青生為什麽執念收一個弟子了。
果真,是為修行。
傅雲窺伺靈台的短短幾秒,青生已經鎮壓了大半無面人。傅雲猜測,這些家夥怕都是他割舍過的魔魂。
“剜去魔魂而成仙,殺盡妖性而成聖。”
山野之間,無面人密密麻麻,它們低問:“青生啊,還要做多少、割舍多少、忘記多少、你能得道……”
傅雲沒有看到雲姬相關的記憶,他厲聲追問:“建木還吞過誰的神魂?!”
離他最近的無面人說:“覆……”
一隻手捏碎它的頭。血爆開。
青生殺光無面人,從包圍中出來了。
第27章 入v章
傅雲眼前一晃,定神再看,卷殺無面人的手其實是一條藤蔓。
靈氣衝毀聖山,魔氣扼殺生靈,天地之間隻余死氣。
藤蔓吸納死氣萌發、生長、變得粗壯。與此同時,青生的聲音從遠處山崖漫過來——
“想知道建木?我告訴你。”
“千年前,妖木誕下我,欲奪舍卻被反噬。它殘魂被木靈溫養,求生不能,求死亦然不能。
“三十五年前,一修士自毀肉身,入我識海意圖奪舍,卻和妖木融合。”
青生步步走近,不知為何他並不著急捉到傅雲。
只是用憐愛、溫情的眼神鎖緊傅雲。
“她道號覆雲,槐樹邊見你之後,自願散魂。”青生問:“不知道這位覆雲,是不是你要問的雲姬?”
傅雲腦海空白。
那身青衣是覆雲的?
覆雲怎會和雲姬穿同樣的衣服?
她們到底是不是……
雲姬、覆雲,一個是練氣期的侍妾,一個是有名的前輩,除開爐鼎體質,本是永無交集的兩個人。
疑問像潮水,一浪高過一浪,幾乎要將傅雲顱骨撐破。
但他面上微笑道:“覆雲是位女子,哪怕奪舍,何必選你?”
青生不答反問:“小雲,那你也是來奪舍我的嗎?”
他走路的速度不快,姿態並不壓迫,言語甚至算和悅,很容易讓人覺得——他只是詢問,不會殺人。一直以來他也正是這樣包容的姿態。
傅雲半分不信。
雖然回看青生和他的相處,不管他做什麽,對方都是縱容、從容、溫柔的模樣。
可看青生的精元,凶殘凜冽,截然相反。
一個能在夢中殺心魔,一遍遍毀掉自己神魂乃至容忍他者屠戮的人,會是善種?
傅雲有心想窺探青生更多記憶、探聽雲姬的確鑿消息,但總不能直接問“那個要奪舍你的仇人長什麽樣”?青生說的所有都未必是真。
——久留套話沒有意義。
青生已經鎮壓心魔,山峰停止崩陷,靈台漸漸平靜。他神魂很快會恢復全盛。
——再留下去只會被困死。
心念電轉,傅雲身形已向後飄退百步,就要從這夢境抽身。
但青生等他許久,怎麽會放縱他逃開?
溢散的精元凝聚,重聚,反罩傅雲,他被一種氣味裹挾,那種草木被擠壓成汁水後,爛腐又濕膩的氣味,縈繞在整山之間。
是死氣。
死氣並著精元,居然催生藤蔓變得更加頎長,纏住傅雲腳踝,要將他拖入聖山裂隙的底下——靈台的最深處。
青生站定。咫尺之遙,隻隔著一道猙獰的山中鴻溝,彼此對望。
傅雲心中暗罵。
——不行,走不得。在青生心存戒備、極度清醒的時候當面離開,夢結束後他也可能記住“小雲”、追殺傅雲。
必須讓他靈台再暴亂。
“你不是夢魘,你是誰。”青生再問,竟還是溫潤的、波瀾不興,仿佛只是確認一件早知答案的事。
傅雲:“我是你的心魔。”
“我怎麽會有這麽弱的心魔?”青生笑道。憐愛的戲謔的口吻。
藤蔓在腰腹收緊,窒息中傅雲嗆咳,“因為我是你對謝昀的情……這點情,隻配生出來這麽弱的心魔。
“謝昀?”
“不然我怎麽會叫‘昀’?”
“天生您為魔,怎能舍棄掉,”傅雲扯下、殺淨大片藤蔓,露出一張笑面,“好可憐啊老師,割肉身割名字再割愛恨,你連自己該愛的人都記不清啦……”
傅雲移步,和青生錯開數米。
頂著那幾乎要碾碎元神的木靈壓迫,他話音卻越發輕柔:“這些年很難受吧?那些你護佑的生靈,隻讓你覺得吵鬧,反而死人死魂讓你天生地親近。”
“您是木靈至尊,必須救世救人,做天道的狗,才能保住聖人位,對不對?”
“喜愛清明,因為那是唯一一個,死能被光明正大提到的日子?”傅雲笑問:“生死相逢之日,算不算您生辰?”
“建木死、蒼梧生,您給建木燒過紙嗎?”
一句句挑釁。
他要逼青生再失控,靈台亂,無論得不得到精元,他會馬上出夢。
青生不怒。
非但不怒,藤蔓也變得溫柔了,束縛改成輕貼,包住傅雲,把他鎖進一個溫暖如胞宮的囚籠。
腳下、手邊、耳側、後頸,數不清的藤蔓密密地覆蓋。有一根最靈活的從傅雲腳踝一路向上,蔓過腰肢,攀附脊梁,到肩胛骨處分岔開,一條從後纏住脖頸,一條貼上臉,鑽進口鼻、眼眶、耳蝸,任何有縫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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