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頁
傅雲救爐鼎,是遵上命。毀功法,是證明自己沒有異心。
他的路太窄,不能不慎之又慎,如履薄冰。
處理完一切,回住處時,天已蒙蒙亮。
晨霧未散,半山冷清,竹林深處,一道身影靜立。
謝靈均的劍懸在腰間,劍鞘上凝著細密水珠,映出天光灰白。
“昨夜有囚犯逃脫。”謝靈均沒有寒暄,開門見山。聲音比晨霧更冷:“師兄應該聽聞了。”
傅雲疑惑:“那囚犯是什麽人,竟能突破慎刑司十二重門?”
“一名合歡余孽。”謝靈均目光直刺過來,“她試圖闖出護山大陣,被攔截時,自爆神魂。我參與了追捕。”
自爆神魂。
身死魂消,不入輪回。
傅雲呼吸不變,皺眉歎道:“可惜了,不能挖出她幕後人。師弟專門找我,可是需要內務司協助?”
謝靈均並不接話,“我離那逃犯很近,最後一刻,聞到了不屬於她的氣息。草木和藥的苦味。”
話音微頓,他向前半步,竹葉在腳下發出細微碎響。
“你這半月告假,久病不出。今晚卻不在住處。”
謝靈均問:“傅雲,為什麽要救一個爐鼎。”
傅雲沉默幾秒。
無比謹慎地問:“謝師弟……你是狗嗎?”
什麽叫“聞見苦味”?
宗門一堆藥修,傀儡上沾一點苦味,怎麽就能聯想到傅雲?
為什麽這人不講邏輯,還能撞對答案?
第22章 一生心血
謝靈均像是來問責,但看神色又不盡然,傅雲不慌張——不說謝靈均沒有證據,哪怕有,宗門舍得殺傅雲這個爐鼎?
傅雲只是覺得累。
他無心再周旋謝靈均,淡淡說:“你要是懷疑,那就上報宗門。”
謝靈均:“內務司不是清淨地,師兄為何甘心做人棋子?”
傅雲有些意外。
也對,太一內鬥,本質是世家傀儡和仙門嫡系在鬥,謝靈均作為大世家的繼承人,知道的可比傅雲多得多。
……他知不知道傅雲是爐鼎?
爐鼎這個身份,不管出於保命還是私心,傅雲都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念頭一轉,激將謝靈均:“師弟,事情遠比你知道的更複雜。”
謝靈均嗤道:“無非內鬥。”
“內務司太多髒事,你不該困在裡邊。”
謝靈均眼皮很薄,尾尖略挑,直直看人的時候總有傲氣,凜凜刺人,不容置疑般——
“隨我回劍峰,不會再有人敢來打擾。”
謝靈均言之鑿鑿,“這樣,我、你乃至純鈞切磋也更方便。”
傅雲眼睛稍稍睜開了些,唇卻壓下去了,顯然驚多於喜。
謝靈均:“你是怕我師尊不允?我自會和他說清,你有劍術天分……”
“是我自己要留下。”傅雲打斷謝靈均。“和其他人沒有關系。”
謝靈均問話緩而沉:“你要留在青聖峰,繼續被忽略,還是埋首內務,在無關緊要的事上蹉跎時間,最後不明不白死掉?”
“請問什麽叫‘無關緊要的小事’?”
“求名聲,擴人脈,謀小利——都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謀小利”“困俗務”,竟然跟劍尊給過傅雲的評語相似。
傅雲手背陡然凸出青筋,蛇一般遊動,又很快消失。跟三十年前一樣,他藏好了憤怒。
謝靈均:“師兄是覺得,我保不下你?”
“師弟,這跟你、你師尊、世上的誰都沒關系。”傅雲平心靜氣。“我比你多活二十年,沒有你的時候我也是這麽活過來的。”
謝靈均說:“你明明是真心愛劍、也想練劍的。”
傅雲:“可光有真心不夠。”
謝靈均:“是你真心不夠。”
謝靈均也不知道自己發什麽瘋,分明說過兩清,偏偏還不忍心。“這是我最後一次來找你了。”
傅雲說:“那就讓它成為最後一次。”
謝靈均是氣勢洶洶、滿心期待地來,怒氣衝衝、滿腔挫敗地走。
*
系統:“你留在內務司,是有什麽打算呀?”
傅雲耐心跟它解釋:誰都想要爐鼎,為什麽傅雲這個頂尖爐鼎入門三十年,沒有被強奪?
因為各方都想吃一口,所以誰也別想真的吃到。
內務司囊括各峰人手、內門外門,魚龍混雜,角逐、鬥爭、權衡,傅雲才能在人心幽微的罅隙裡,找到他的活路。
系統:“雖然但是,你幹嘛拒絕謝靈均這麽狠?之前還說什麽‘見面三分情’……”
傅雲:“他會對謝昀說‘我保下你’嗎?”
保下你和保護你,不一樣的。
傅雲反思:他在秘境一念之差,任寒毒發作,向謝靈均示弱討憐。現在想,都有些惡心自己。
本身修為家境就差人一等,自己再示弱,不怪別人看不上你。
“月夜私奔,劍客救風塵,多美的戲文。”傅雲忽地一笑,笑意冰涼,“可戲唱完了呢?”
系統:“你意思是,戲劇回歸現實就是一地雞毛,距離產生美?”
傅雲:“意思是我不是什麽美人。”
謝靈均救失落人,公子救風塵,可是傅雲在哪裡呢?難道傅雲就站在原地,幻想自己是美人,等英雄來救?
水火亦能淬煉己身,何須人從中救他。
傅雲又回到內務司,處理瑣碎事務。他和小弟子們閑聊,自然就說到慎刑司逃犯,弟子分享留影:合歡逃犯當場自爆,連累追捕她的一名長老重傷。
傅雲問穆師兄:“合歡宗其他弟子審的如何?”
穆師兄:“剩下都是些普通人,廢去修為,流放凡界了。”
傅雲抬頭,眼睛睜大了些,看天。
他想起來搜魂見到的竹青客記憶。
一個風流的普通人。乾過印象最深的壞事是偷雙修對象的褻褲,記得最清楚的好事是喝完妓/女的花酒、替她燒了妓院。
天道如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系統說:“她自爆不是你的錯,是你幫了她。”
傅雲掀了掀眼皮,剜出一個不知道譏誚誰的笑。要真想幫她,就該燒慎刑司,炸守山陣,殺覬覦者……自我安慰,不過是因為太弱啊。
*
就這樣平常度過一月,在普通的一個陰天,傅雲去了藏書閣。
從前他每月也會找時間看書,所以這行蹤也很尋常。
但系統清楚這一月傅雲的焦躁不安,難道他還能靜心看書?還是說……傅雲是想來藏書閣碰運氣,找找爐鼎修煉秘訣?
但可能太小了啊。
它怕刺激傅雲,惹他傷心,從“天氣真好”聊到“你真好學”再不經意問“學什麽呢”,聽得傅雲忍俊不禁。
他直接說:“竹青客最後還留給我四個字。”
太一書閣。
她曾握著草傀儡的手,一字一字慢慢寫。
傅雲本不該信,焉知這不是宗門的又一次試探?
但當晚竹青客自爆了。爐鼎珍貴,元嬰爐鼎更貴,太一不會輕易滅口,唯有一種可能:她不甘為奴,以死明志。
遞給傅雲功法玉簡,可能是她為保本宗弟子,幫助太一刺探傅雲。但攥住傅雲重重寫下的四字,會不會出自本心?
傅雲不過賭那幾分真心,一點生機。
賭那夜故人眼中的恨和期許有真——她是真的想讓采補功法傳下去、想讓爐鼎也能活下去。
本來,藏書閣也是傅雲下步目標。
知道自己是爐鼎後,傅雲一直在搜集相關信息。縱觀千年修界史,爐鼎修士寥寥,從沒有過大乘大能,最有名的一人出現在百年前。
道號不詳,只知道她止步元嬰,死在突破大乘的雷劫中。是宗門死後收屍,才發現她是爐鼎。
那宗門就是太一。
真人生前默默無名,身居閑職,最後呆過的地方就是藏書閣。
傅雲直覺藏書閣會有東西。
百年前就已經有爐鼎混進仙門,修到元嬰,這只是暴露出來的,那暗處呢?說句不恰當的,當你發現一隻蟑螂的時候,蟑螂已經成堆了。
一百年,不夠抹除那名前輩的所有痕跡,不然她的故事也不會流傳至今。
第一日,書海浩蕩,一無所獲。
傅雲月月都到藏書閣,跟管事的弟子也算熟悉,閑話幾句,他借口“想找份閑差,賺點外快”,要來藏書閣的管理規矩。
太一重視章程,每條規則建立、修改都有年份記錄。
傅雲著重看了一百三十年前到一百年前的變更。
其中一條規則“戊區古籍珍貴,非宗主令不可擅動”,傅雲剛問,弟子就抱怨起來。
“戊區堆的都是些詰屈聱牙的老書,重得很,紙也脆,平日鬼都不去……還不讓挪動,誰樂意乾那苦差事?”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