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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彦彬给李文海拨电话的时候,李文海刚刚回到家上了床。他发现是刘彦彬打来的电话,正要拨回去,值班的宁小白又打来电话,说北安县宋江庄有个叫秀女的哭着把电话打到了督察队,说她我丈夫宋大江被警察逼死了,请求领导为她做主。 李文海的困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第二天一早他就把翟涛叫到了督察队办公室,然后简单地讲了讲情况,又给县公安局的方局长打了个电话,领着他直奔北安县。 车到了北安县公安局,方局长和十几名警官已经安静地等在那里。李文海和翟涛讲明来意,让他们取出有关宋大江一案的案卷,边喝水边认真地翻阅起来。 方局长也不打扰他们,静静地坐在旁边一口一口地吸烟。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射进来,会议室里暖洋洋的,也安静极了,只能听见翻纸声。 李文海一口气看完所有的材料,合上案卷,仿佛是累了,点了一支烟徐徐吸着。 方局长小心翼翼地问:“文海同志,是不是再让具体办案的老曾同志介绍一下情况?”李文海点头:“好的。” 身体微微发福的老曾说话有点喘,他清清嗓子讲起来:“情况是这样的,有一段时间,宋江庄派出所常有人来告状,说家里的狗被人偷了。在派出所哭啊闹啊,有的还打骂警察,闹得派出所无法正常工作,影响很坏。后来接到群众举报,说是宋江庄村民宋大江家里有个大冰柜是专门用来冻狗肉的。经调查,是宋大江这个人对周围地形熟悉,常趁夜深人静之时打狗偷狗,然后卖给小商贩。小商贩呢,再把这些狗肉卖给开饭馆的人。开饭馆的人就拿这些非法途径得来的狗肉赚钱。而一些去饭馆吃饭的人也不问这狗肉来得是否合法,只顾满足自肚量子的要求……” 李文海笑着朝他点点头:“老曾,能不能重点讲讲你们宋江庄派出所是如何处理这件事的?” 老曾笑得眯起了眼:“好,好,刚才我先简单地引申一下,是想说明宋大江这个人还是很有些销赃渠道的。在处理这件事上,派出所对宋大江是以批评教育为主并处以适当的"罚款。以示警告。可是这个宋大江是烂泥扶不上墙,屡教不改,该怎么卖狗肉还怎怎么卖。抓一次,放了还卖,再抓了放,他还要卖,没完没了……闹心。” 李文海问:“一共抓了几次?” 老曾想想:“十一次吧?每次都有口供,每一次他都承认。” “这十一次一共罚了宋大江多少钱?” 老曾用手指掏掏耳朵:“这个……总共有六七千吧。” “到底是六千还是七千?” “哎呀,这个,我真还没有认真统计过。我算算。” 李文海提醒他:“投诉信上说是八千零五百。 老曾连忙回答:“对对,差不多就这个数吧。” 方局长不满了,皱着眉头说:“什么叫差不多?老曾,不是有审讯记录嘛,给李文海同志一个准确的数字。" 老曾张口结舌,答不上来。 李文海见此情景,也不再追问,换了个话题:“老曾,我还想问一下,罚款的钱都用在什么地方了?” 老曾迟疑了一下,瞟瞟周围的人,吞吞吐吐地说:“都…都分给丢了狗的人家了。" “有没有收条?” 老曾再一次语塞了。 李文海扭头看看,发现方局长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就说:“如果老曾真是补给丢狗的人家了,请你们负责这项工作的同志补齐每家的收条。" 方局长马上顺水推舟地接了话茬:“是,是。老曾,听清李队的意见了吗?你负责这件事,马上把收条补齐,要雷厉风行!” 老曾的额头上渗出了汗水:“是,是。” 坐在他旁边的李副局长见此情景,主动说话了。 “经调查,我们认为宋江庄派出所的处理基本没有什么大问题。小问题也有,那就是有的时候对宋大江的态度上有些强硬。在方局的指示下,我们已经责成县局督察队对他们进行了教育与告诫。宋大江被处理后,周围各村村民的私人财产有了安全保障,都拍手称快。还送了锦旗呢。” 说到这里,他还特意指了指墙上的锦旗,又接着说:“咱们农民的素质真是成问题啊,就为了个人的一点蝇头小利,随便伤害别人的利益,还到处乱告状,真叫人头疼。" 李文海耐心地听他们都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后,合上笔记本说:“方局长,我想请你陪我去宋大江家里去看看。” “哦……"方局长面呈难色,“我看就没有这个必要了吧? 去宋家庄的路很不好走,也怕你太辛苦。再说,宋家庄的农民很野蛮,当地的警察都不一定对付得了,怕不安全。老曾“李队,李副局长,是呀,怕就怕宋大江家里人闹事。” 李文海淡淡地笑着反问了一句:“在中国,警察还应该害怕人民吗?” 方局一怔,自我解朝地笑起来: “李队说得对。好好,你们先休息一晚上,明天我陪李队下去。” 去宋江庄的路确实很糟糕,几十公里的路程汽车足足颠簸了近三个小时。中午时分,在一条坑洼不平的山坡土路的尽头处总算望见了那一片破旧的村落。 前面断了路,车已经过不去了,大家只好下来,步行着向村里走去。被太阳晒得灼热的田地无精打采的,村里见不到什么人,连院门口的狗都趴在地上懒洋洋地打盹。偶尔有一两个村民挑着担子从他们身边走过,睁着有些木讷的眼睛望着这些城里人,又闪开身子站在狭窄的小路边为他们让路,再目送着他们走远。 宋大江家用土坯垒起来的低矮歪斜的院墙与旁边儿家整齐的高大的灰砖院墙相邻,越发显得猥琐与破败。院子的阴凉处,三十多岁的秀女正坐在一只矮凳上剥玉米,两个十岁大小的男孩儿一左一右地趴在她的身边,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字。 秀女一边干活,一边念在:“大树’的‘树";‘茶叶'的 ‘茶’;再写一个‘房子'的’房’……” 她听见听到了脚步声,抬头看到李文海等一行人走进来,目光闪了一下,随即变得冷漠了,顺手把两个孩子拉到身后。孩子惊恐地躲到了秀女身后,充满戒备地望着来人。 老曾走过去看着她:“你是宋大江家属王秀女吧?这是咱们北安县公安局方局长,这是李副局长,还有这二位,是市督察队李队长、林督察。这是领导专程来看你们了。” 秀女听到介绍李文海和林永刚时,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但只是一瞬间,这光亮便消失了,冷冷地说:“看我们我们也不会念你们的好,人都让你们逼死了。” 林永刚弯下腰解释:“大姐,我们就是来调查宋大江这个案子的。 “真的?”秀女的眼睛里重新闪出了光亮,但语气依旧冰冷,“你们让人说真话吗?”李文海正要说话,突然发现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站满了村民。他们有手里上端着饭碗,愤怒地堵住了院门。 带头的男人吼着:“你们逼死了大江,还不放过他们娘仨儿。” 众人跟着发出一阵喊叫:“是啊!是啊!他们太可怜了。"“不是他们偷的狗……”“你们可不能睁着眼说瞎话欺负老实人啊… 一看这阵势,方局长火了:“李队长,你瞧瞧,反了!我马上跟当地派出所联系,让他们调动警力,绝对保证你们的安全。” 老曾马上说:“我这就打电话。” “你们要干吗?”李文海一把拉住他,“我怎么看不出危险?这都是老百姓呀。方局长,我看不能动用警力。” 方局长还有说什么,秀女趔趄地走上前,伸手抓住了李文海。 “这位领导,我逃荒到了宋江庄,是宋大江救了我,他虽然又穷又瘸,可说啥我们也是一家人啊!告到县里不行,我告到市里,再不行,我告到省里,要是再讨不到公道,我告到党中央,这个冤我得替他申呐!” 老曾回身要拉开她:“王秀女,你这是干什么?说话要实事求是,不能欺骗领导!” 李文海拨拉拨拉老曾:“老曾,咱们下来听意见,让人家把话说完。我就是清明市公安局警务督察队长。我叫李文海这是我的名片。” 说着,他把名片散发给老乡们:“我们督察队就是专门管违纪违法的警察。请相信我们督察会秉公办事的。” 老乡们看着名片,场面一时静下来。秀女认真地将名片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看了一遍,才开口了:“这位李队长,俺们孩子他爹没有打过人家的狗,也没有偷过人家的狗。实话告诉你们,他没这个能耐。他腿要是不瘸,早就下地干活儿了,还用得着帮人卖狗养活俺们?那狗都是人家卖给俺们的。" 李文海问:“是谁把狗卖给你们的,你们知道吗?” 秀女看了一眼老曾:“那还能不知道?楼庄的侯全一伙。事我都跟派出所说过, 可是没用,候全他有权有势,还常给联防队、派出所上供,派出所根本不听俺的话。” 老曾急得叫起来:“李大队长,她没有说实话!” 李文海倒不急,说:“这位大姐,我能进屋看看吗?” 秀女巴不得如此,立刻领他进去了。 这是土坯垒成的两间房子,屋里黑乎乎的,只留了一扇小窗户,又朝着阴面,几乎照不进什么光来。屋里除了一张铺了一顶草席的大床外,靠门口的一个冰柜占了大部分空间。 老曾指着冰柜说:“李大队长,宋大江就是把偷来的狗肉贮存在这个冰柜里的。你想啊,都买得起冰柜了,得销了多少赃啊。” 秀女辩解:“狗肉不是偷来的,是俺们买来的。这冰柜是俺们借钱买的,到现在钱也还不上,没这冰柜就没法放狗肉…. 秀女说着就哽咽了:“那没出息的,就是站在这上头吊死的……联防队、派出所隔上一阵子就来抓他,隔上一阵子就来抓他,抓过去就是罚钱,不然不放人……他人窝囊啊,一听警察来了,吓得就往床下钻,就那也没用啊,躲不过他们 的秀女说到伤心处,终于泣不成声了。 李文海什么也没有说,面色沉重地走出了屋门。 老曾觉得不妙,紧走几步跟在后面:“这个秀女,夸大其词,歪曲事实。" 李文海仿佛没有听见,一言不发地快步走在最前头,林永刚和其他人跟在他的身后。 林永刚追上李文海,说:“李队,等等方局吧。” “怎么了?”李文海回过头,看到李副局长正搀扶着方局长。方局长已经脱掉了鞋袜。李副局长不好意思地解释:“李大队,这路真成问题,方局脚上打了个血泡。” “是吗?那可要受罪了。”李文海等方局长他们上来,看了看说,“方局,你肯定是第一次来这么难走的地方吧?” “是、是啊。”方局刚随口答了话,又意识到什么,脸都红了。 老曾看出了方局长的尴尬,插话说:“李队,为这个案子方局可不止派我来过一次两次了。刚才秀女说的情况我们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李文海把目光伸得很远,感叹道:“咱们好好的人走这样的山路都吃力,让一个瘸子夜深人静的时候出去打狗,不,还得偷狗,老曾,按这个逻辑推理,我看这个宋大江要是还活着的话,完全可以送到国家队参加残疾人奥运会了。" “这……可能这方面调查有些偏差。” 李文海把目光收回到他的脸上,严厉地问:“那你们调查的是什么?这么一个家,夫妻两个人都没有劳动能力,罚他八千块钱,他不上吊才怪呢。" 众人面面相觑。 李文海缓了一下情绪,语重心长地对方局长说:“还是重新认真地调查宋江庄宋大江卖狗一案吧,两天后把调查结果报告到市督察队。” 的方局长红着脸点头,忍着痛穿上了袜子。 李文海和翟涛安顿好这边的事情,当天夜里就赶回清明去了。他走了以后,方局长立刻把老曾叫到了办公室。 发方局长一肚子火,消开门见山地问:“老曾,你给我老实说,宋大江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曾支吾着:“方局,宋大江老婆没说实话啊!" 方局长气得猛拍了一下桌子到“行了,老曾,跟我还打什么马虎眼?你说,雷各庄派出所、联防队都谁分了钱?” “分钱?”老曾心里一惊,脸上还在装糊涂,"分什么钱啊?” “罚的那八千块钱!别以为我在督察面前没有揭穿你就是我不知道。联防队和派出所的人,隔几个月没钱花了,然就抓一次宋大江,你们把他当什么啦?啊,自己家的活银行啊?你们就不动动脑子,他家那个样能榨出多少油来?人家老婆告派出所活活把人逼死,真是告得好。” 老曾还想辩解:“方局,没人逼他…,” 方局长恼怒地站起来指着他呵斥:“什么叫逼?啊?难道非得把绳子塞到宋大江手上才叫逼死吗?混账逻辑!听着,三天之内必须把分钱的人的名单交给我,一个也不许漏!等到督察队来查你,就晚了,今年的咱们局的先进又得泡汤。” 老曾被骂得不敢再出声,点着头忙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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