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种情绪往往只是一瞬间的事。 初春的风透过窗子，轻柔地吹在她身上。 裴若蘅闭了闭眼，心想，没关系，至少她还是她在这宫中最重要的朋友。 如此，便足矣了。 皇帝过世后，她成了太妃。 按着规矩，未曾生育过的先帝嫔妃都必须离宫前往兴善寺带发修行，为先帝祈福。 名义上说得好听，可任谁都知道，兴善寺里的日子远不如宫里好过，遭人刁难都是常有的事，甚至连热饭热菜都吃不上的也有。 出于某种见不得人的私心，裴若蘅自然是不想离宫的。 但她也知道，自己一个人势单力薄，定然是拗不过朝中那些老臣的。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沈云棠垂帘听政的第一日，就直接下了一道懿旨，把这个不成文的规矩给改了。 旨意很简洁，只有短短三行字，大意就是说，嫔妃们年纪轻轻就要被送去常伴青灯古佛，未免太过残忍，倒不如将这些不曾生育过子嗣的太妃统一移居北宫苑，日后也遵循此例就是了。 懿旨一出，百官皆惊。 可太后娘娘素来是说一不二的人物，手下的几员大将又都握着兵权，谁还敢公然违抗她的旨意？ 于是，裴若蘅就这么在北宫苑里住下了。 北宫苑和棠梨宫离得不远，她们依旧和从前一样，时常约着一起喝茶赏花吃点心。 一开始，裴若蘅也不明白，为什么沈云棠不去慈宁宫住，非要住在棠梨宫，但是后来就知道了。 先帝去了的第五年春天，太后自请出宫礼佛，为先帝祈福。 旁人不清楚内情，她却很清楚。 出宫礼佛只是个幌子，为的不过是想出去走走，看看大江南北的好风光。 沈云棠甚至还来问过她，想不想一道出去走走，又或者回颍川看看家里人。 可她不想。 沈云棠离宫的时候，没有带太多人，不过六个贴身婢女，数十个侍卫罢了。 这一走，就是一年多。 没了她在，宫中的日子霎时变得无味了许多。 直到新帝的后宫里，多出了一位得宠的昭仪娘娘。 巧合的是，她也和她一样姓裴。 仔细论起来，还算是远房表亲呢。 一开始，裴若蘅只把新帝后宫那些争风吃醋扯头花的戏码当戏本子看，可后来，这位裴昭仪却主动找上了门来。 又是送点心，又是送花的，还一口一个表姑母地喊她。 北宫苑里处处冷清，唯独她的院子里最热闹。 裴若蘅实在被她闹得头疼，但每每对上那双和沈云棠有三分相似的眼睛，却又说不出半句重话。 日子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了。 后来，裴昭仪成了景妃娘娘，还生下了皇子。 与此同时，皇后也终于生下了嫡子。这已经是皇后生的第三胎了。 第一胎和第二胎都是女孩子，身子骨都不错。 偏偏这第三胎，虽然是皇子，但却是早产生出来的，先天不足，自小就体弱多病。 反观景妃足月生下的四皇子，白白胖胖的，小胳膊小腿都很有力气。 也是因此，外人都以为景妃和皇后是水火不容的关系。 然而事实上，景妃对一向好脾气的皇后十分敬重，身为嫔妃该守的规矩也一刻都不敢僭越。 四皇子三岁那年，景妃又生下了第二胎，是个女孩子。按照序齿排列，正好是五公主。 说来也是奇怪，五公主生得不像她母妃，也不像她父皇，眉眼间反倒更像她的外祖母。 裴若蘅看见这孩子的第一眼，就想起了她的沈姐姐。 也不知是冥冥中的缘分还是怎么，一众长辈之中，明明她们之间的血缘关系并不亲近，可五公主却格外肯亲近她。 北宫苑来了个小公主，快乐多了很多。 五公主不是个乖孩子，偶尔有些调皮，总能想出一些古灵精怪的法子整蛊旁人。 等到长大了，顽皮的性子也一点没变，时不时就跟自家母妃吵架。 每每吵完架，就会跑去北宫苑，找太妃娘娘求安慰。 虽然闹腾是闹腾了些，不过裴若蘅也乐在其中。 后来五公主出嫁了，北宫苑一下又安静了下来，她还挺不习惯的呢。 不过五公主到底是五公主，就算出嫁了也能闹腾得众人都不安生。 今儿要去骑马，明儿要去打猎的，整日风风火火地到处玩，总是没个定性。 好在驸马也乐意宠着她，每到休沐的日子都陪她一起玩。 夫妻俩直闹到了二十多岁，才生下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有了孩子，才算是消停了。 彼时，裴若蘅已经是白发苍苍的模样了。 这两年，她的身子不大好，她也知道自己快要支撑不住了。 临走的时候，很多人来送她。 景贵妃和五公主都哭的厉害。 她倒不觉得有什么，人嘛，这辈子总是会有这么一遭的。她对他们笑过之后，就闭上眼。 她这一生，有爱人，有朋友，有过快乐和幸福的日子，早就没什么遗憾了。 唯一能算得上遗憾的，或许是……她最想见的那个人，没能来送她最后一程吧。 不过也无妨，有缘之人，来世总还能再见的。